九日后,刘琅坐在北沟东来店门前。
店里照常卖盐、布和针线。
店外摆着十二张新契、十二张旧契、十七只旧粮袋、三支县仓出入简,还有那张从车底夹层搜出的帛片。
田六一家站在左边。
丁石等十九名耕作者站在右边。
曲梁邵氏家主邵恭站在正中。
范茂与邵忠跪在他身后,手上都缚了绳。五十六名庄客分开核过,未拔刀的五人只留口供,持械越线者按轻重另录,没有为了给邵氏凑罪把所有人一并押来。
邵恭没有喊冤。
“臣民愿认用印不察之过。”
“周福死后,里正木印仍被县中使用,邵氏确实不知。”
“但十二户弃田、田税无人承担也是实情。乱时每天都有人死、有人走。邵氏拿粮、种、牛和人接耕,担的是血本无归的风险。”
他说着,递上邵氏外账。
两石种粮有原卖家。
两头耕牛有庄中烙记。
六副农具也能一件件找出来。
邵恭没拿一张全假账来糊弄皇帝。
“陛下若因契上一枚印有错,便将青苗、牛种和田地全交回,今后再有乱事,谁还敢替逃户接田?”
围在店外的几名大户主事跟着点头。
他们不一定喜欢邵氏。
却都怕今日皇帝一句话,把乱时接耕全部算成吞田。自家也有牛种在外,也接过无人料理的田。
刘琅先问:“十二户的新契,你花了多少钱?”
“代缴税粮十一石四斗,另付县中接耕押钱两万四千。”
“三十余亩只是田六一户。”刘琅拿起其余十一份,“十二户加起来三百余亩,两万四千钱便全接了?”
“正因可能有人回来,价钱才低。”
邵恭答得很稳。
话出口以后,他自己停了一下。
刘琅看着他。
“原来你知道可能有人回来。”
“乱世买田,谁敢说原户一定死尽?”
“所以你买的不是无人田。”
刘琅把田六妻儿的粮站副册推过去。
“你买的是活人的死名。”
范茂写过“验讫”。
死人周福替十二张契作保。
十一石四斗税粮从十二户家里进县仓,转到邵氏小仓睡了一夜,又成了邵氏的恩。
皇帝传令核案以后,邵恭还盖私印命人夜收青苗。
前面几样,他可以说是县吏骗了邵氏。
最后那张帛片,却是他自己写的。
邵恭仍没有低头。
“青苗将熟。臣民只是不愿真粮烂在田里。”
“所以带五十六名庄客,短棍、短刀、五辆空车,半夜去收?”
“乡野未靖,收粮自然要带人护卫。”
张飞在旁边听得直咧嘴。
“护卫先撞俺的盾,护得挺好。”
邵恭不理他,只盯着刘琅。
“邵氏有过,臣民认。”
“可十九人已经下过力,两头牛也不是假的。陛下若只为安抚返乡者,便叫邵氏一力承担,恐怕不能服众。”
“朕何时说真投入不用还?”
刘琅让书吏当场报数。
两石种粮与牛力、农具损耗,已经由三名不属邵氏的本地经手核到。另两石二斗找不到卖家与付款,不计。
十九人的工钱,邵氏账上写每人八百钱,共一万五千二百钱。
没有一枚领钱手印。
“先把一万五千二百钱给他们。”刘琅道。
邵恭皱眉:“收成尚未入仓。”
“人已经干了活。”
“你自己的账写着已经付,怎么真让你付时,反倒要等收成?”
刘琅又指向十二户旧契。
“旧租期未满,十二户没有自愿弃田。原契恢复,县中更改的‘从贼逃亡、户中无人’撤销。”
“十九名耕作者已经出的力,由邵氏按自己写下的工价先付。他们可自愿继续受雇,也可转去已核空置复耕地;不愿留下的结清口粮与工钱后便能走。”
“两石真种粮、两头牛与六副农具,按实用数从地上最终收成中偿还,只还本数,不准再挂高利。偿还前由县仓代收分垛,邵氏不得自行进田取粮。”
田六听到这里,嘴唇动了一下。
他没说自己什么都不还。
那些苗确实不是他种的。
可十一石四斗原粮也必须退回十二户,不得再算邵氏投入;两万四千接耕押钱从县中追回,不许摊到返乡户头上。
刘琅最后看向邵恭。
“范茂去职收押,查伪造空户、侵粮和滥用县印。”
“邵忠带械毁证,单独论罪。”
“你明知原户可能尚活,借死人印低价接契,又在奉诏封田后盖印抢收。十二张新契作废,涉案收益与财物先封,用来补足十九人工钱、十二户原粮和毁损。”
“邵氏其他有真契、真买卖的田,朕今日不动。”
“你本人不许回庄等消息。先跟廷尉属吏走,把还有多少这种契说清。”
邵恭这次终于变了脸。
他原本敢站着认错,就是认定皇帝最多罚钱、撤一个县吏,不会因三百余亩田把大姓家主当场带走。
刘琅没有杀他。
也没让他回家慢慢准备下一本账。
廷尉属吏上前摘走邵恭的冠,把人押到一旁。
围观的大户主事全不再点头。
田六妻子却没有先去抢新契。
她走到丁石面前。
“苗还由你们看。”
“等钱拿到,再说谁留下。”
丁石嗯了一声。
店外刚安静下来,人群后面忽然举起一张纸。
接着是第二张、第三张。
“陛下,我家契上也写从贼逃户!”
“我爹还活着!”
“我家粮也被收过!”
五十一张契,一张接一张举过头顶。
田六不是最后一个活着回来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