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辆空车进村时,连狗都没叫。
邵忠白日便让人往几户门前扔了肉骨头。
五十六名庄客没有点火,只借天上的一点月光沿田埂散开。镰刀外裹着布,短棍压在车板下,远看像一支赶早收田的普通队伍。
十九名耕作者也被叫来了。
丁石走在最前,手里没有镰刀。
“苗还青。”
“割下来晒几日,一样能入仓。”邵忠道。
“会少粮。”
“少的是邵家的粮。”
邵忠把一卷欠账塞进他怀里。
“你们十九人的口粮、种子、牛力都记在这里。今夜不来,明日自己还。”
丁石看了一眼身后。
八户人家的老人和孩子都在村边破屋里。
他们没有钱。
不来割,邵家只要把每日两把粟也停掉,一家人连田六回来争地的结果都等不到。
“割多少?”丁石问。
“全割。”
“田不是已经封了吗?”
“封的是过户。”邵忠压低声音,“苗是邵家种的,收自家的粮,不叫过户。”
他说完抬手。
第一排庄客拆掉镰刀上的布。
月光落在刃口上,亮成一线。
“都放下。”
声音从前面田埂上传来。
张飞坐在一只倒扣的箩筐上,长矛横在腿上。
他身后只有二十名屯卒。
邵忠脚步一停。
“张屯长半夜坐在别人田里,也算奉军令?”
“算。”张飞道,“刘军侯让俺守田,不让人抢,也不让人毁。”
“我们收的是邵氏青苗。”
“白日怎么不收?”
“庄里今日才腾出车。”
张飞看了看五辆车。
“巧了。”
“俺们今夜也才腾出人来等你。”
田埂另一头亮起火把。
刘备带三十名护运兵从村后出来,先把邵忠的退路封住。火把没有插进田里,只沿外圈照出一道线。
“陛下已有明令。”刘备道,“争议田不得收苗、转租、赶人。”
邵忠从袖中取出邵氏旧账。
“苗由我家种粮、牛力和雇工长成。若连苗也不许收,损失谁赔?”
“等核清以后,该赔的赔。”
“等到哪日?”
“最迟等陛下北上。”
邵忠笑了一声。
“陛下身在荥阳。等圣驾走到北沟,青苗烂在地里,刘军侯替我家赔?”
这句话戳中了最实在的地方。
刘备不能替皇帝许一笔不知道多少的赔偿。
可他也没有让开。
“明日起,县仓出人看苗。真到该收之日仍未审结,由县仓在双方和十九名耕作者面前代收、分垛、封数。”
“粮不会烂,也不会先落进任何一家仓。”
邵忠脸上的笑没了。
他今夜来,原本就不是怕粮烂。
只要粮先回邵仓,田地上便什么都不剩。等皇帝来了,能看的只有邵氏自己写的种粮账、牛力账和入仓账。
“若我一定要收呢?”
张飞从箩筐上站起来。
“那你试试。”
邵忠身后的庄客掀开车板。
短棍、木盾,还有八把藏在最下面的短刀。
十九名耕作者立刻向旁边退。
丁石却被一名庄客推了回来。
“拿镰刀!”
“欠了邵家粮,就先干活!”
丁石踉跄两步,正好越过火把照出的线。
张飞没有打他。
反而伸手把人拉到自己身后。
“欠账的人站右边。”
“带刀来抢苗的,站左边。”
“别替他们混。”
丁石看着邵忠,又看见田埂后田六一家也出来了。
田六妻子抱着两个孩子,手里仍是白日那个水囊。
“工钱真能拿到?”丁石问。
刘备道:“已封入案。谁欠的,由谁先结。田最后判给谁,都不能抹掉你们已经下的力。”
十九个人一齐退到了右边。
邵忠只剩庄客。
一名年纪最小的庄客也把短棍扔了。
“小人只是被叫来推车。”
他刚想往右边跑,邵忠身旁的带刀头目抬脚便踹。
张飞用矛杆隔开那一脚。
“没拔刀的去右边蹲着。”
“等会儿谁敢冒充没拔过,手上的刀茧和同伴的眼睛都会说话。”
又有四名庄客扔下短棍退开。剩下的人互相看了一眼,邵忠的脸彻底沉了下去。
他低声骂了一句,忽然抬手。
最前排三人持盾撞向张飞,后面的人不跟军士纠缠,直奔田里。只要割下一片、装走一车,今夜便不算白来。
张飞等第一面盾越线,才动。
长矛没有刺人。
矛杆横扫在持盾者膝弯,三个人一起栽进田沟。他踏上田埂,反手一矛挑飞第四人手里的短刀。
“现在算你们先动的!”
二十名屯卒从他身后压上。
人少,却全是巨鹿营里打过的兵。他们不追四散的庄客,只守火把这一线;谁带镰刀冲田,便以盾撞回去,谁拔短刀,矛锋便照着手臂和腿上招呼。
刘备的人封着后路。
邵忠几次想把车掉头,车轮却已经被护运兵用木楔卡住。
不到一刻钟,仍往前冲的五十一名庄客便倒了一地。
死者一个没有。
折臂、破头和腿上中矛的却有十余人。张飞踩着一面木盾,胸口起伏得厉害,长矛尖上没有血。
“还割不割?”
没人回答。
刘备让人收刀,然后把伤者交军医。普通庄客逐个记名,是否知情、是否持刀另分;邵忠与带刀头目单独捆起。
丁石走到最末一辆车旁。
“刘军侯。”
他指着车底。
“邵管事来以前,把一封东西塞进去了。”
军士拆开车板,在夹层里找到一张折成四折的帛片。
上面有邵氏家主的私印。
字不多。
青苗今夜收尽。
明日只按粮账说话。
张飞看完,抬脚踢了踢邵忠身边那把裹布镰刀。
“现在好了。”
“粮没收着,账倒是自己送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