装着十七只旧粮袋的车,在路上走了七日。
抵达荥阳时,粮袋里的粟都快被颠成粉了。
刘琅没有先看刘备的军报。
他让人把其中一袋抬到案前,亲手扯开袋口挂着的邵氏木牌。
木牌下面,露出半个被墨涂过的“田”字。
“这袋粮先从田六家搬进县仓。”
“县仓拨给邵氏。”
“邵氏第二日又把同一袋粮送回来,账上便成了替田六缴税。”
刘琅抬头看向随车书吏。
“粮动了多远?”
“从县仓东门出去,走邵氏租用的小仓过了一夜。第二日从南门重新入仓,前后不到三里。”
“三里路,就把田六自己的粮变成了邵氏的恩?”
没人答话。
刘琅把木牌扔回袋上。
巨鹿破后,他这几日刚能吃上一顿不被军报打断的热饭。
第一家店也重新开始挣钱。
照理说,事情正在往他最喜欢的方向走。
少打仗,少死人,各回各家种田,店里继续卖盐卖布。他这个皇帝也能从一天看十几封败报,变成一天只看几张货单。
偏偏有人比他更会省事。
把活人写没,粮从东门搬到南门,田就有了新主。
“邵氏真出的东西呢?”刘琅问。
诸葛亮将另三样东西摆出来。
第一样是种粮账。
四石二斗,其中两石已经能找到原卖家和交钱记录,另外两石二斗只有邵家内账,尚未核实。
第二样是牛力。
两头耕牛确实进过田,村里十九名耕作者都见过。牛是邵氏自己的。
第三样是用工账。
账上写十九人已经各领八百钱工钱。
刘琅看了一眼随车来的口供。
“人呢?”
“都说一钱没领。”书吏道,“只在前八日每天拿过两把粟,之后连口粮也记成欠邵氏的账。”
“八百钱一人,十九人。”
刘琅敲了敲账页。
“一万五千二百钱写成已经发了。邵氏若拿不出领钱手印,这一笔先算欠工钱,不算投入。”
一名行营军吏问:“陛下,若旧契恢复,田六等十二户是否应偿还邵氏种子、牛力?”
“你先说,他们拿什么还?”
“可从地上收成扣除。”
“田六的粮已经替邵氏缴过一遍税。回来以后,再拿他的收成赔邵氏接走他田的成本?”
军吏被问住。
诸葛亮没有直接说一文不赔。
他把地上的东西分成三处。
田六等十二户的旧租契与原粮放左边。
十九名耕作者的口供和未领工钱放中间。
两石已核种子、两头真牛与六副农具放右边。
“三边都有真的。”
“旧佃户没有自愿弃田,耕作者确实下过力,邵氏也确实拿出过部分种牛。”
“可假的东西只有一条用处。”
诸葛亮点了点死人作保的十二张新契。
“它想让左边两边都拿不到,最后只剩右边可以收田、收粮、再收十九人的欠账。”
刘琅看着那三堆东西。
把邵氏一刀抄光,最省脑子。
可若两头牛确实是邵氏的,种子也有一半能对上,硬说全是赃物,只会让下一家真愿意在乱后拿牛拿种子的人把门关死。
反过来,因为有两头真牛就认下十二张死人契,田六以后还不如死在黄巾营里。
“去信邵氏。”
“两石已核种粮、牛力、农具损耗,拿外账和经手来对。”
“另外两石二斗,拿卖家、付款与入庄记录。”
“十九人工钱,拿领钱手印。拿不出来,就是欠。”
“再把县仓入出简、县印使用簿、周福死后的里正木印和范茂验过的粮站副册一起封好。”
刘琅说到这里,又问:“这些东西放在县里,谁守?”
“刘备所部守外。”诸葛亮道,“曹操已奉卢植令清剿附近残部,可以封住来夺证的持械部曲,但不便让他审民田。”
“对。”
刘琅站起身。
“他刚当骑都尉,别第一差又变成替朕坐县堂。”
“让曹操守路。让刘备守人和证据。”
“朕去看田。”
行营里的人都抬起头。
先前提议从收成扣钱的军吏忍不住道:“陛下,为三十余亩地移行营,是否太重?”
“田不大。”刘琅道,“所以一名户曹吏、一枚死人印就能把它吃了。”
“这第一案若仍交原县自己慢慢查,范茂今日说印是副手按的,明日便能说粮袋是旧袋重用。拖到苗收完、粮吃完、十九个耕作者散了,最后只剩两张各说各话的契。”
“朕不是去替田六犁地。”
他点了点案上的县印使用簿。
“朕去让后面的人看清楚,活人回来以后,这种契到底还算不算数。”
荥阳到北沟不是出门拐个弯。
车马、宿营、沿途护卫都要重新安排。巨鹿虽破,散兵也没有一夜消失。刘琅要北上,就得让卢植先报哪条路已经安全,哪一处驿站仍不能住。
“不是今夜就飞过去。”刘琅道,“按实路排。朕到以前,谁也不许把案子先结了。”
诸葛亮当天便发出三路文书。
一路向卢植询北路安全。
一路命县中封账封粮。
第三路送曲梁邵氏,限家主携外账与经手到北沟听核。
卢植两日后回报,巨鹿南路白日可行,夜宿只准用三处已验驿站;北侧仍有散兵,不得让圣驾离开护路范围。刘琅按这条实路排车,不为赶一场审案抽走清残部的骑兵。
文书第四日抵达曲梁。
邵氏家主看完,没有立刻交账。
他先叫来管事邵忠,问了一句话。
“田里的苗,还有几日能收?”
“再等五六日最好。”
“不等了。”
当夜,五辆空车、五十六名庄客和十九把刚磨过的镰刀离开邵庄。
他们没去县仓。
直奔田六那三十余亩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