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琅没有立刻回答能不能写。
他先问:“谁让你进宫?”
“无人。”
“你父亲?”
“父亲知道我今日来呈判册,不知道我要说这件事。”
蔡琰站在案前,背后是刚刚封好的八百人判册。
“臣女要贵人之位。”
这句话说得比求一卷旧书还直。
掌灯宫人的手轻轻抖了一下。何皇后坐在侧案后,抬眼看她,没有出声。
刘琅也没装听不懂。
蔡琰十八岁以后一直跟着十三州文书、军报和实录走。两人能为一行“已经办妥”争到半夜,也能在坏消息被地方改好看时同时发火。
他喜欢她的脸,也喜欢她把自己错批的朱字原样留在旬报上。
“贵人,朕愿意封。”刘琅看着她,“你,朕也想要。”
蔡琰耳根终于红了一点。
她没有拿文书遮脸,也没有假装这句话只谈官职。
“进宫以后住在哪里,礼官会怎么记,臣女知道。”
“贵人不是多一方印,臣女也不是只来替陛下管书库。”
她说到这里,眼神挪开了一瞬,又重新落回刘琅脸上。
“臣女既开口,便不是只选一份差事。”
“那便把后面的话一起听完。”
“说。”
“第一,文教与实录的职权不是后宫赏赐。封号若有变,已经署名的职权不能由内侍一句话拿走。”
“第二,原件仍按现在的规矩分存。哪怕臣妾住进宫里,也不能将天下文书都搬到寝殿,也不能由宫里只留对陛下好看的那份。”
“第三,臣妾以后写错,可以改。陛下写错,也可以改。旧字都得留着。”
她第一次在刘琅面前自称臣妾,说得并不顺,停顿了一下才继续。
“若这三件事不成,臣女仍做如今的差。”
何皇后这才开口。
“若写的是大将军呢?”
蔡琰转向她。
“何氏的功,写不写?”
“写。”
“错呢?”
“也写。”
“辩儿将来做错了呢?”
帐里静了一瞬。
蔡琰没有顺着皇后的话说一句“辩儿不会错”。
“照写。”
何皇后的目光冷下来。
“你拿了后宫位分,却要写本宫的兄长与儿子。凭什么让本宫点头?”
“因为今日可以替何氏删一处错,明日也可以替别人给皇子添一处错。”蔡琰道,“原笔不许改,护的不只是一张坏账。若有人将来想把皇子没有做过的事写进史册,也得先留下自己的手。”
何皇后手指在案边轻敲两下。
她没有说喜欢蔡琰。
也没拿后宫规矩故意压她跪一夜。
“本宫会看着你。”
“皇后本就该看。”
“若你借陛下偏爱给蔡氏遮错呢?”
“请皇后把原件摊出来。”
何皇后盯了她片刻,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牙倒是没少带一颗进来。”
她转向刘琅。
“后宫位分是陛下的事。原件分存与文教职权,既是朝廷的事,便另下明诏,别把它藏在一道封册里。”
“准。”
另诏同日起草。
蔡琰仍掌十三州文书辨伪、实用教材与《东来实录》原档,文教用人和经费走原来的外朝复核,不从贵人汤沐和内廷赏赐里混支。原件仍分存洛阳文库、东来总署与相关经手地,宫中只取封抄,不得索走唯一原本。
刘琅提笔时,又停了一下。
“有一句难听的,朕也先说。”
“你不进宫,别人只会说蔡氏女胆子大。你做了贵人,以后每写朕一处对,都会有人说你替枕边人遮丑;每写朕一处错,也会有人说你恃宠邀名。”
“这道封号能给你位置,也会让你每一笔都更难让人信。”
蔡琰没有退。
“所以原件不能只在臣妾手里。”
“也不能只在陛下手里。”
她望着刘琅。
“臣妾不是为了借一座宫门存几匣纸,才把自己一生放进去。”
“若不愿亲近陛下,我不会开这个口。”
这回轮到刘琅停了一下。
他本想说一句很有皇帝气势的话,出口却成了:“那就好。”
何皇后偏过脸,像是懒得看他。
蔡琰眼里的紧绷却散了。
刘琅朝她伸出手。
蔡琰看了一眼,没有躲,指尖放进他掌心。
她的手常年翻纸磨墨,食指侧面有一小块薄茧。刘琅捏住时,忽然觉得这一道封号总算不像批账,终于有了点他当皇帝本来就很期待的好处。
“今日能不能先不写朕错了?”他问。
蔡琰想了想。
“陛下今日还没来得及错。”
何皇后终于没忍住,笑出了声。
封礼没有铺张拖上数月。
礼官核过位次,何皇后亲自看了封册。蔡邕直到诏书落定才被请来,他在殿外站了很久,手里那份替女儿推辞的旧稿最终没有递出去。
女儿没有等他献,也没有等他替她拒。
这道封号,是蔡琰自己要的。
册封当日,她在贵人封册上署名。
礼成后,她没有先回新置的宫室,而是换下沉重礼服,重新坐到文案前,在八百人判册与长社病营解限册上各署一次“蔡琰”。
封号落在她身上。
名字仍落在她做过的事上。
宫中酒还没撤,诸葛亮带着一册新账进殿。
“陛下,黄巾战后最后一册总账到了。”
刘琅伸手接过。
第一页没有首级数,也没有哪位将军又升了几级。
只有一行尚未清完的数字。
阵亡军士家属,仍有多少户未拿到抚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