巨鹿捷报送到荥阳后的第二日,行营门外排起了领赏的队。
先领的是十七名恰好在荥阳养伤、又能与前线功册对上名字的军士。
有人在白沟渡守过缆桩,有人在北沟牵过渡河的绳,还有两人是吕布所部送箭时摔伤的骑卒。伤在哪里、哪一战、谁目击、该领多少,逐项写在木牌上。
钱桌摆在院里。
布和粮券摆在另一边。
第一个军士右臂还吊着,左手数了三遍钱,又把木牌翻过来问:“小人的伤饷领了,功赏是不是就没了?”
发钱书吏指给他看。
“这行是伤饷。”
“下面才是守缆桩的功赏。两笔分开,今天都领。”
军士不识几个字,仍让身后同袍替他再念一遍。
确认不是一笔钱写了两个名字,他才按下手印。
刘琅在廊下看了一会儿。
真正打赢巨鹿的人大多还在北线,眼前这十七个只是能最快领到的一批。并州、幽州的死者之家更远,抚恤凭据已经发出,钱粮能不能实际送到,还要沿途复核。
他没因为暂时看不见全部家属,就让人在捷报里先写“均已领讫”。
“前线任命呢?”刘琅问。
诸葛亮把六份功册递过来。
曹操的最长。
从选白沟渡、查暗泊,到夺渡、守渡、截车路、端接替站、桑桥截召令,最后堵干沟生擒杜衡,每一笔后面都有卢植的用兵令与本部伤亡。
有人主张给他一处郡县,让他去收残局。
刘琅没有同意。
“刚证明会领兵,又把人扔回县里点仓?”
“拜曹操为骑都尉,仍在卢植节下听用。巨鹿北面残部、粮道和家属营未清之前,由他领一支机动部继续办。”
骑都尉不是北军主帅。
却是曹操从一枚交趾奉使信印,一刀一刀挣来的正式军职。
公孙瓒的功册短得多。
护四十六辆汉粮车,一辆不少交仓;遇敌后不追诱旗,截得十一辆敌粮车;巨鹿营外又拖住敌骑,封住外绕路。
“假军司马,继续领护运骑。”刘琅道,“先给他一条独立护运线。做完再议实授,不因为巨鹿赢了,就当幽州边地从此无事。”
吕布的功册后,夹着七张死亡腰牌抄件。
他报死伤和马损,回头再报自己夺旗、破骑。
“授军侯,领现有并州骑。”
一名军吏提醒:“陛下,吕布说话直,求赏也从不避人。骤然让他独领骑队,只怕——”
“怕他想要赏?”刘琅问。
“臣怕其桀骜。”
“赏格写在前面,他把车带回来,凭什么不问?”
刘琅把功册合上。
“能不能一直领兵,看他下一差。先把这一次该给的给了。别逼人拿命时说奖,活着回来又嫌他真敢要。”
刘备、关羽、张飞也不再只留三张军籍。
刘备假军侯,暂领北沟粮站接应与返乡护运;关羽、张飞各领屯长。关羽管接应道与缴械查验,张飞管车队后卫与营外警戒。
任命后另有一句。
三人仍在卢植军中听令。
张飞的二十军棍不抹,关羽守木券的功不减,刘备一路记粮、分人、接家的功也不再用一句“民间义勇”带过。
有人问孙坚。
刘琅看过朱儁送来的前锋册。
“孙坚的东堤救人、长社破营与守投诚通道之功,按朱儁前锋任用续记。北线封赏不能把南线的人吃掉。”
皇甫嵩、朱儁、卢植三名主帅,各自战功、伤亡、失误与继续承担的战区也另列。
巨鹿是卢植打下来的。
白沟渡是曹操拿下来的。
长社是皇甫嵩、朱儁和孙坚拼出来的。
任命与首批赏物走驿路送到北线,已经是七日以后。
曹操接到骑都尉印时,先把印翻过来摸了一遍。
“真的?”
宣诏使者道:“还能给你发假的?”
“交趾时只有一枚奉使信印,用完便要交。”曹操把新印收进匣中,“这枚能留多久,我得先问清。”
卢植在旁道:“你若把追残部办砸,很快就要交。”
曹操笑了。
“那就先不交。”
公孙瓒拿到假军司马的差遣,只看了一眼新划给他的护运路线。
“还是送粮?”
“嫌小?”卢植问。
“不嫌。”公孙瓒把路图卷起来,“这次若再遇敌,截下的车还记我的?”
“先把自己的交清。”
“明白。”
吕布领到军侯凭印时,问的还是那七名死去骑卒。
北线军需已经将七户抚恤分别起券,其中两户在附近,首笔现钱与布已经交给家属;另外五户远在并州,派出的军士刚走到半路,尚未写作送达。
吕布看完,才把自己的功赏钱袋提起来掂了掂。
“少不少?”军需吏问。
“不少。”
他把钱袋往怀里一塞。
“我那队还剩多少能骑的?”
“五十七人,另有六人伤后可作短程传骑。”
“给我五十七匹能跑的马。”
“伤马正在换,今日只有四十九匹。”
吕布皱起眉。
最终没有拔刀,也没把军需吏骂一顿。
“那就四十九骑先走,剩下八人等马。”
他盯着换马册看了两遍,终于没再为缺的八匹马为难军需吏。
当晚北线真正开了一次庆功酒。
值夜的不喝,伤口未合的不喝,能喝的人每人一碗。卢植没有趁酒席讲半夜军法,曹操也没拿新印到处给人看。
吕布喝得最快,又去抢第二碗,被军需吏拿酒牌拦了回来。
“陛下批的是每人一碗。”
“我是军侯。”
“军侯也是一人。”
旁边顿时笑成一片。
吕布盯着酒牌,最后把空碗放回去。
“下次立两份功,能不能喝两碗?”
没人替刘琅答应。
酒席未散,一名北沟东来旧伙计赶到营门。
他不是来报敌情。
“路通了,屋顶也补好了。”
“小人想问,店什么时候能重新开门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