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辆盾车撞进中军门时,车轮下全是丢弃的黄巾。
败兵正往里挤。
守门的黄巾却想把门关上。
有人在门内喊,官军就在后面;有人在门外骂,再关门便先杀自己人。两扇沉重木门卡在人群中间,既合不上,也打不开。
汉军盾车顶了上去。
推车军士连人带车往前挤。门内弓箭从缝隙里射出,第一排三人倒下,后面的人踩着车辕继续推。木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,一点点向里张开。
张角站在中军望台上,已经看见杜衡的旗倒了。
他先命人关门。
发现关不上,又改令守门者放败兵进来,再在第二道栅栏后结阵。
两道命令相隔不到一刻。
第一道已经送到南门,第二道却还在路上。原本替他换令、补头目的人,有的被曹操抓了,有的根本没回中军。
守门头领只知道关门。
第二道栅栏的人却看见败兵冲来,提前放箭。
最先中箭的是黄巾自己人。
人群彻底乱了。
卢植没让全部汉军一起挤门。
“前队只开口。”
“弩手上车,射栅后持弓者。”
“西侧留路,弃械者出去!”
这条路不是临时起意。
刘备带粮站的二十名登记人守在西侧,先把空车横出一条道。有人丢兵器跑来,先过红杆、再分开跪坐;持刀混入者由关羽带的军士二次查验。
第一批只有十几人。
第二批变成上百。
有人刚丢刀又想回头找家人,被后面的人撞倒。刘备让登记人先收活人,不在营门外追问完整籍贯;同村者结成一处,知道家属在何营的另记一笔。
“先出去!”
“出去再找!”
西侧开始有人喊这句话。
喊声传进营里,越来越多外围黄巾向那里挤。
张角的亲卫却还在往南门增援。
他们吃的是没有减过的那一碗饭,甲械也最好。三百余人结成密阵,从第二道栅栏后压出来,硬把进门的汉军前队撞退。
一辆盾车被掀翻。
十几名汉军压在车下。
张飞领的仍是护车与接应之兵。他没有越过卢植军令去冲望台,只带人扑到翻车旁,以长矛顶住亲卫阵前沿,让军士把车下伤者往后拖。
“车不要了!”有人喊。
“人先出来!”张飞骂道,“一块烂木头还能给你哭丧?”
最后一名伤兵被拖出,张飞才让人点燃车上的干草,把翻倒盾车烧在门内。
烟火挡住亲卫正面。
汉军从两侧绕过,重新压向第二道栅栏。
关羽在西侧查验道听见中军鼓声变化。
原本连续三响的聚兵鼓,忽然乱成五六种。有人敲进兵,有人敲退守,还有一面大旗从望台向北移动。
“张角要从北门走。”一名投诚者喊。
关羽没有凭这句话带人去追。
他先让两名熟悉营路的降者分别指认。两人都说望台后有一条通北门的运粮道,大旗若下台,多半是中军核心要移。
消息送到卢植处。
卢植只给关羽八十人。
“抢北道口,不入望台。”
关羽领命,从营西绕过两排空帐。路上遇到一队护旗黄巾,双方在粮车间撞上。黄巾想点车阻路,关羽一刀劈断火把,随后让盾卒推翻两辆空车,封住他们回望台的窄道。
护旗者拼死来夺。
关羽没有追人,守的就是那两辆横车。
大旗被迫停在营内。
张角也没有再向北门走。
他站在望台下,看见北道被封,反而命亲卫把大旗重新立回最高处。
“旗不倒,人便还在。”
身边头领劝他换衣从小路走。
张角看了那人一眼。
“我若现在脱下黄衣,明日谁还认大贤良师?”
他不是没有逃路。
只是这面旗与这个身份,已经是他还能让数万人继续听令的最后一样东西。脱下它能活一时,也等于亲手承认所有符水、誓言与死者都压不住官军的一条粮路。
他选择留在望台。
亲卫重新聚到旗边。
黄巾中军没有因杜衡被擒便全部崩散。望台下仍有两千余名持械骨干,他们依托粮车、木栅和土台一层层守。汉军从申时打到天黑,才穿过第二道栅栏。
卢植没有停。
箭车推不进拥挤营道,弩手便拆下可搬的弩,跟着盾卒逐段推进。前一队打半刻便换,伤者沿西侧空路后送;每过一道栅栏,后队先清出弃械者能走的口子。
夜里最乱的时候,张角派人向西侧喊话。
“官军杀降!出营者皆要斩首!”
话音刚落,红杆外一个刚出营的黄巾便站了起来。
他身上的伤还在流血,兵器已经扔了,手里只有登记人刚发的当日木牌。
“我就是从西门出来的!”
他把木牌高高举起。
“脑袋还在!受伤的已经往后送,粮就在红杆后面!”
另外十几名刚完成查验的人也跟着站起来。有人卷起袖子给营里看自己没被绑,有人认出墙后的同村人,直接喊了名字。
西侧先静了一瞬。
随后,几十件兵器从营墙后扔了出来。
张角最后一张能把外围赶回来的谎,也压不住了。
到了子时,望台下只剩亲卫和不肯降的头领。
卢植派人喊了最后一次。
“张角,弃械下台,可受军法审问。”
望台上扔下一支火把。
火把落进堆着符纸和木简的陶盆,火光一下窜起。
张角站在火后。
“苍天已死。”
他只喊出四个字,便被四周的喊杀声压住。
没有万众跟着应和。
亲卫从台阶冲下来。
汉军弩手放箭。
第一轮箭射倒前排,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冲。张角也拔出短剑下了望台。他没穿重甲,左臂很快中箭,仍被十余名亲卫护在中间。
两边在燃烧的陶盆旁打成一团。
一名汉军什长用盾撞开亲卫,短矛刺进张角腹侧。张角反手将短剑扎进他肩窝,自己又被第二支矛贯穿胸口。
亲卫想把他往后拖。
他只退了两步,跪在大旗下面。
旗杆被火燎断,黄旗落下来,盖住了他半边身体。
中军最后的鼓声停了。
巨鹿营破。
天亮以后,卢植没有先报一个漂亮总数。
张角尸身由三名被俘亲信、两名长期随营医者分别辨认,衣物、旧伤与随身印符一并封存。杜衡仍活着,腿伤已由军医包扎,另押候审。
首轮清点,黄巾中军及出营部队确认死者四千七百余,阵俘三千一百余,弃械进入分流区一万八千六百余;逃散与尚未核清者另计。
汉军两日死一千零三十七,重伤一千六百余,轻伤另册。
缴获粮尚未称完,军械尚未分完。
三处家属营已有两处守军弃械,剩下一处向北转移,卢植派兵接应,不先写作全部救回。
他在捷报第一行只写:张角伏诛,巨鹿中军破。
六日后,捷报与那面烧掉半边的中军旗送到荥阳。
这六日,刘琅照旧看粮、看伤员车、看北沟还能不能收人。直到驿骑冲进院里,嗓子喊哑了,他才从一堆运粮签后站起来。
“巨鹿破了!”
整座行营先是没人动。
随后所有人一齐涌向门口。
刘琅把那面残旗从匣中提出来。
旗布满是烟味,边角还粘着巨鹿营里的泥。
从把信印交给曹操,到今日看见张角的中军旗,前后已过一个多月。无数袋粮、十几条船、一条条车路,还有真正死在上面的人,全压在这面残旗下面。
现在,这些东西终于换回一个结果。
“把酒拿来。”刘琅道。
有人提醒:“陛下,伤亡册——”
“朕会看。”
刘琅把残旗铺在案上。
“先让所有人知道,我们赢了。”
“今日行营加肉,酒按值守轮次发。北线有功者,实职、实赏和抚恤一起列,别只送一篇颂文过去。”
“张角死了,巨鹿破了。”
他终于把那句话又说了一遍。
“这场胜仗,是真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