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时的东南小营,还在煮第一锅粥。
汉军盾车已经压到壕沟外。
小营里有黄巾两千余,守着一处木桥和通往中军的东南路。它不存多少粮,也不扣家属,唯一的用处就是替张角挡住中军侧面。
卢植偏偏先打这里。
十二辆盾车并排向前,车后是步卒,再后才是弩手。黄巾见汉军没有火攻,立刻从墙后倾下石块和木矛,几十名弓手专射推车人的腿。
第一辆盾车走到壕边便歪了。
左轮陷进前夜刚挖的软坑,车上木盾向一侧倾倒。黄巾营门随即打开,百余人抬着长钩冲出来,想把整辆车拖进沟里。
汉军没有去抢车。
后面的两辆向左右分开,藏在车后的弩手露出射位。第一轮弩箭把持钩者压回营门,步卒趁机往坑里填土袋。
小营打得很硬。
一个时辰后,汉军只填平两段壕沟,死伤已经过百。卢植仍没有把中军预备兵全压上去。
他在等。
张角若不救,这座小营午前必破,中军东南路会直接暴露。
张角若救,收缩了一个多月的核心精锐就得离开营墙。
巳时,中军方向终于响起鼓声。
先出来的是两千持盾步卒。
随后是杜衡的护粮兵、骑兵和三千余名核心黄巾。前后六千余人,没有直扑盾车正面,而是沿两道土岗压向汉军侧翼。
杜衡没有因三路反击失败便失了章法。
他看出卢植想要援军出营,索性只救路,不救小营。左翼步卒拖住汉军增援,右翼骑兵切向盾车后的箭车;只要逼汉军退开三百步,小营里的人便能撤回中军。
卢植看见两面黄旗分开,没有立即变阵。
“东南小营继续打。”
“中军前队后收二百步。”
传令校尉以为听错了。
“敌军已经出营!”
“还没出完。”
汉军中部开始后退。
不是溃退。
前排盾卒走五十步便停一次,弩手在盾后放完一轮再退。可在杜衡看来,卢植的援兵正在被右翼骑兵压回去。
他将手里最后一千余人也推过土岗。
中军与这支出营部队之间,只剩一道宽不到百步的退路。
卢植这才抬起令旗。
“曹操,断东路。”
曹操带的不是夺渡时那批残兵。
卢植另拨给他五百步卒和一百弩手,任务只有一个:占住中军东侧的干沟,不让杜衡的援兵按原路退回。东侧备队的召令被截后,那里本该接应的黄巾迟迟没到。
曹操冲进干沟时,杜衡才发现后路少了一支人。
他没有慌着全军回头。
“右翼骑兵先冲箭车!”
“只要汉军缺箭,干沟守不住!”
两百余黄巾骑兵绕向北面。
公孙瓒早已在更外侧等他们。
他手里仍只有八十余骑。前次截车后死伤、伤马都没有凭一张调令补满,挡不住两百骑正面冲过。
公孙瓒没去撞。
他带人沿土岗外侧跑,与黄巾骑兵隔着百余步互射。敌骑向箭车转,他也转;敌骑试图回头追,他便拉开距离。
这支骑兵被他拖着多绕了半里。
等他们真正冲到箭车侧面,吕布已经带换过伤马的四十余骑到了。
“这回能追旗了?”吕布问。
公孙瓒看了一眼还在土岗下的箭车。
“先把人撞开。”
黄巾骑兵人数仍占优。
吕布没有等他们重新提速。他把骑队分成两层,第一层持骑弓从侧前掠过,逼对方举盾;自己带第二层十余骑直撞旗手与号手之间。
距离只剩二十步,黄巾号手吹响长角。
两翼骑兵开始合拢。
吕布伏低身体,长矛从对面第一名骑卒盾边穿进去。两匹马擦身而过,他没有停,矛杆拖着尸体撞开第二骑,直到木杆折断才拔刀。
他身后的并州骑顺着这个缺口冲进去。
旗手想转向,公孙瓒从另一侧赶到,一箭射中掌旗人的脸。黄旗倒下的瞬间,黄巾骑兵看不清号令,左右两队反而挤到一起。
吕布终于拿到了那面旗。
他没停下来举。
刀锋一转,继续往敌骑与步卒的接合处冲。
公孙瓒则带人封住土岗外路,专拦那些想绕开干沟回中军的骑兵。两人没有争谁领谁的队,各自把眼前那一段路堵死。
杜衡的左翼步卒还在推进。
他已看见骑兵乱了,也看见曹操占住干沟,立即命前队脱离,不再继续救小营。
“后队结阵,前队退!”
六千余人若同时回头,才是真败。
黄巾后队举盾列成两排,护着前队一点点撤。杜衡亲自压在中间,连续斩了两名擅自逃跑的兵,硬把阵势稳住。
卢植等的就是他们由攻转退。
汉军后收的中部忽然停下。
十二辆刚送到前线的箭车打开车篷,标准强弩沿盾后排成三列。前排射完蹲下,后排越肩发箭,第三排装弦。不是雨战时那批被人擅减保养的连弩,也没有一架卡住。
黄巾后队的盾能挡正面。
挡不住干沟里的曹操。
曹操没有冲出来抢功。他让一百弩手贴着沟沿射后队侧面,五百步卒只守沟口。杜衡若想回营,必须先把这支兵推开。
“攻沟!”
杜衡把最后能调的三百亲兵带了过去。
两边在干沟口撞到一起。
沟口窄,黄巾人多也展开不了。曹操右掌伤口还没全好,没有再亲自跳进泥里,只站在后面盯着每一次轮换。前排撑不住便退入沟中,第二排补上;黄巾一旦挤进来,沟沿弩手便向下射。
杜衡连续冲了三次。
第三次终于把汉军前排撞退十余步。
他看见中军营门就在远处。
一支本该来接应的备队仍没有出现。
东面却响起新的汉军鼓声。
卢植把一直未动的预备步卒压了上来。
杜衡知道回不去了。
他没有跪降,带亲兵向北突围。曹操让开半个沟口,故意不在最窄处与困兽死拼;等杜衡的人冲上开阔地,弩手才从两侧追射。
杜衡的马臀中箭,连人带马滚进田沟。
他爬起来还想跑,左腿已经无法着地。两名亲兵回身救他,被曹操所部围住。
“留活口!”曹操喊。
杜衡拿刀抹向自己颈间。
一面盾从侧面砸来,刀被撞飞。
他被按进泥里时,中军方向的退路终于彻底堵死。
东南小营也在同一刻被攻破。
营中黄巾一部弃械,一部从北门逃向中军。出营救援的六千余人失去主将,后队先散,前队被汉军盾阵从正面压回。
卢植没有下令全部追杀。
“弃械者走西南空地!”
“持械回中军者,追!”
数百人把刀矛扔在路边,扑向早已立好的白杆。更多核心黄巾仍往中军跑,他们知道自己做过什么,也不信放下刀能活。
汉军沿着溃退的人潮向前推进。
杜衡被绑在曹操马后,没有人割他的首级报功。
营外会战到申时方止。
黄巾出营部队死一千三百余,俘九百余,弃械进入分流空地两千余;其余溃回中军。汉军死四百一十六,重伤六百余,轻伤另册。
中军大门还开着。
败兵、守门者和从小营逃回来的人全挤在门口。
原本应该接应他们的东侧备队,直到此刻仍没有等到完整召令。
卢植看了一眼天色。
有人劝他先收兵,明日再攻。
“明日,门就关上了。”
卢植拔出佩剑。
“盾车向前。”
“跟着他们,进中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