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沟那家东来店,自黄巾起事后便一直关着。
门板被拆走两块做车障,后窗挨过一箭,仓里原有的盐、布和针线早已转进军仓。九名旧伙计里,两人受伤,一人带家眷去了粮站,剩下六人这些日子一直在修车、搭帐和帮人登记。
如今路通了。
旧伙计想开门,军需官却不肯交屋。
“此处离前仓近,屋顶已经补好,正可继续存箭和干粮。”
“巨鹿虽破,北面还有逃散黄巾。此时开店,每日进出闲人,谁来验?”
理由写得很实在。
店若继续充军仓,能放三十余石粮和十几箱箭。重新开门,第一月能卖多少东西,谁也说不准。
申请送到荥阳时,负责随军分署的书吏只敢写:“请候战事全定。”
刘琅把那六个字圈了起来。
“什么时候叫全定?”
没人能给日期。
张角已经死了,巨鹿中军已经破了。
北面的确还有散兵,三处家属营也没全部接完。可若只要一处山沟里还有黄巾,所有店、田和路便一直等着,那他这场仗只得到了一面烧坏的旗。
刘琅打黄巾,不是为了给军仓多找一间屋。
“箭和干粮移到店后旧车棚。”
“车棚太小。”军需官的回报里早写了这一句。
“那就只留三日用量,剩下的回前仓。店前半间开柜,后半间先作临时军用,不许混账。”
“每日午前开两个时辰。进店不带长兵器,军士与百姓同价,不许凭军牌赊拿。”
“六名伙计愿意回的先回,受伤的养伤,带家眷去粮站的也不强叫。人不够,就只开一扇门。”
诸葛亮看完问:“北面再有敌情呢?”
“掌柜听军令闭门,货能转便转,不能转先撤人。”
刘琅答得很快。
“门可以再关。”
“但现在能开,就给朕开。”
批复走到北沟,已是第五日。
六名伙计把仅剩的一块完整招牌挂回门头。
“东来”两个字被烟熏黑了一角,擦不干净。他们索性只擦掉泥,把那块黑留着。
开门第一日,柜上没有镜子,也没有什么稀罕货。
盐十七包,针线二十一份,粗布十四匹,皂角二十六把,木梳九把,修车用的小铁件三十余件。
都是从后方节点一点点补来的。
门开以后,半个时辰没人进。
两名伙计站在柜后,尴尬得连算盘都不敢拨。门外守军看热闹,有人笑道:“陛下非要开的店,今日怕是一钱也卖不出去。”
旧伙计瞪了他一眼。
“你腰带断了别来买针。”
守军低头看了一眼已经起毛的腰带,不笑了。
第一个进门的是阿直。
他右脚仍有点跛,白沟渡守稳后跟着父亲跑了两趟短船,领到船工行钱。如今手里攥着三十六钱,在柜前看了半天。
“盐怎么卖?”
“牌上写着。”
“我不识字。”
伙计报了价,又把秤砣当面给他看。
阿直买了一小包盐,想了想,又买一把木梳。
“盐给我爹。”
“梳子呢?”
“我娘。”
伙计把两样包好,收下钱。
算盘终于响了第一声。
门外那名守军随后进来,买了针和一截线。
“军牌能不能先欠?”
“陛下说不能。”
“那你刚才怎么没告诉我?”
“你刚才只笑,没问。”
守军掏了钱,骂骂咧咧地走了。
到午时关门,共进店二十九人。
卖出盐九包、针线六份、粗布一匹、皂角三把、木梳一把、小铁件七件。总收一千六百四十八钱。
不够买一面三寸小镜的十分之一。
却是北沟停乱后,第一笔按货、按价、按秤完成的完整柜账。
六名伙计重新领到当日工钱。
守店军士没有从柜上白拿一根针。
阿直带着盐和木梳回白沟渡,他父亲嘴上骂他乱花钱,晚上却把盐藏进干燥的陶罐里。母亲拿木梳梳了三遍头,谁也没提它值多少。
第二日,进店四十三人。
第三日,附近修路队来买走十一件小铁件和两匹粗布。军需官发现店后车棚只存三日箭粮并不耽误前仓,便把原先占着柜台的最后四箱箭也搬了出去。
半扇门变成了两扇。
第五日的货单随驿报送到荥阳。
刘琅先看总收。
五日合计九千七百余钱。
连镜坊一面小镜都买不起。
他却把货单翻来覆去看了两遍。
“终于又有一家店给朕挣钱了。”
宫人笑道:“陛下如今还缺这几千钱?”
“不缺。”
刘琅把货单压平。
“可店关着只会花钱。门开了,哪怕先挣一钱,也是往回走。”
他让人给北沟回了一句。
照常开,伙计工钱照发,战情有变先撤人。
这笔小胜利吃到第六日,北沟才送来另一份东西。
送进来的却是一张田契。
梁平队里一名叫田六的青壮,带着妻儿回到原村。房子还在,三十余亩佃田却已经换了主人。
新田契盖着县印。
过户理由写得明白:田六从贼逃亡,户中无人,旧租契废止,由本县一户大姓代缴税粮、接收耕作。
田六没死。
他的妻儿也不是无人。
一家人只是被黄巾分别扣在两个营里,县册上却已经先把他们写没了。
同一村里,拿着类似田契回来的人还有十一户。
行营里有人说,应等地方查明再报。
刘琅把那张盖着县印的田契按在案上。
“店照开。”
“田也先给朕扣住。”
“只停这十二户争议田的再次过户,原田契、县册、代缴税粮和经手人全部封存。别一听豪强吞田,就把全县正常买卖也封了。”
“告诉田六,地暂时不能判给他。”
“也告诉那户大姓,拿着新契,也不能现在就下田赶人。”
刘琅看着田契上那句“户中无人”。
巨鹿已经破了。
接下来,他要看看是谁趁所有人打仗的时候,先把活人写成了死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