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线十二辆箭车遇袭时,吕布正在前面追一面黄旗。
相距不到三十步。
旗手骑的是匹灰马,左腿已经中箭。只要再跑百步,吕布便能把那面旗和人一起拖回来。
身后却传来牛的惨叫。
吕布回头,看见两百余名黄巾从枯沟里冲出,直扑车队中段。
他们没有去追护运骑兵。
最前一排人抱着干芦苇和油罐,后面的人用钩索套车轮。第一辆箭车被牛尸堵住,第二辆来不及停,车辕当场撞裂。
“都尉,旗!”身旁骑卒喊道。
吕布不是都尉。
他只是这次从并州轮调来的八十骑里,临时领前队四十二骑的军吏。调令写得同样清楚:边地驻军不动,只拨能轮换的这一队;把箭车送到卢植营,军功另计。
箭车若烧了,他今天就算砍回十面旗,也得先解释箭去了哪里。
吕布骂了一声,猛勒马头。
灰马旗手以为他还要追,拼命往前跑。跑出半里再回头,那名差一点追上自己的汉将已经不见了。
吕布带四十二骑扑向车队侧面。黄巾的长矛已经全朝外立起,他没正撞人墙,先沿沟边掠过,以骑弓射抱油罐的人。第一个油罐落地便碎,油流进泥里;第二个被箭穿过手臂,干芦苇散了一地。
“护车的,把牛割开!”
“后六车退到土坡!”
车队本有六十名步卒和二十弩手。
遇袭时前后被截,领队军侯还没把人拢齐。听见吕布的喊声,几名车夫先去割死牛的套绳,步卒则把没堵住的箭车一辆辆推向坡下。
黄巾也在变阵。
他们发现火攻的人被骑射压住,立刻分出六十余名长矛手堵吕布回转的路,剩下的人继续冲箭车。带队头领把自己的旗插到枯沟边,亲自带人去抢那辆断辕车。
车上有二十八箱箭。
拖不走,烧掉也够汉军心疼。
吕布看见了那名头领。
离他比刚才的灰马旗手还近。
他这次没有追过去。
“十骑下马,随我守断车。”
“其余人绕沟,射长矛手背后。”
骑卒听见“下马”时都愣了一下。
吕布已经从马背跃下。
他把缰绳扔给身后人,提矛撞进断车旁。黄巾头领刚把一箱箭扔下车,回身便用环首刀劈来。
吕布不退。
长矛在车辕旁施展不开,他索性握到矛杆中段,用尾端撞开刀,随后以铁锋从对方腋下穿进去。人倒下时,吕布已经踩着断辕翻上车板。
“箭在这里!”
十名下马骑卒以车轮为背,硬挡住涌来的黄巾。
一人胸前中矛,倒退着撞上箭箱。吕布伸手把他拖到车下,又抢过他的盾堵住缺口。
土坡上的二十名弩手终于站稳。
第一轮弩箭越过断车,射进冲得最密的人群。吕布带人趁势向外推了十余步,却没有追出车旁。
另一边,三十二骑已经绕过枯沟。
他们不去撞长矛正面,只沿后侧放箭。黄巾长矛手若回头,便把侧面露给吕布;若不回头,背后不断有人中箭。
夹击只持续了片刻,阵形便开始松。
那名逃走的灰马旗手在远处拼命挥旗,想叫黄巾退回预定伏地。没人听清他的号,真正带队的头领已经死在箭车旁。
吕布这才重新上马。
他没有去追灰马。
而是带骑兵沿车队两侧各冲一遍,把仍缠着车轮的敌兵赶进枯沟。走得慢的黄巾丢下兵器,走得快的拖着伤者退去。吕布追到半里外便停,回头先数车。
十二辆箭车,全在。
断辕一辆,需要换车;另两辆车篷被烧出洞,但箭箱没有起火。原有三百余箱箭,摔坏九箱,受潮十三箱,剩下的仍可用。
八十名并州骑死七人,重伤十二,伤马十六匹。护运步卒死十一,伤二十七。
黄巾留下尸体八十余,俘二十一。
吕布没先数首级。
他先叫人把死去骑卒的腰牌收好,又把断辕车上的二十八箱箭逐箱搬到空出的粮车。摔下马却还能走的骑卒不许丢下,重伤者占两辆车,其余人轮流扶行。
等车队重新上路,天已经黑了。
卢植见到吕布时,他甲上还粘着枯沟里的泥。
“为何放走敌旗?”卢植问。
“臣的令是送箭。”
吕布答得并不谦让。
“旗跑了,下次还能夺。十二辆箭车若烧了,臣拿什么赔?”
卢植翻完伤亡与箭箱册。
“你想要什么?”
“死的七个人,该给家里的钱先给。”
“伤的十二个,伤饷不许少。”
“活着的呢?”
吕布抬起头。
“臣领他们把车带回来。这支队下一仗还归臣领,功和赏也按他们的名字发。”
“你自己的赏呢?”
“一起发。”
卢植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倒是一点没忘。”
“忘了赏,臣从并州跑这么远做什么?”
按本次护运赏格,保全十二辆箭车的功当场记入;吕布仍以军吏身份暂领余下骑队,伤亡与马损先发凭据,由北线军需兑付。正式留不留、给什么位置,战后再报。
吕布收下功牍,只问了一句。
“下一仗,这队人还听我的?”
“先把伤马换掉。”卢植道,“能骑的,仍归你带。”
吕布咧开嘴。
这比一面逃掉的黄旗值钱。
同一夜,曹操截来的半枚召令也送到卢植案前。
东侧备队没能赶上。
北线的十二辆箭车却一辆不少,已经进营。
张角想靠一次反击重新接起三条线。
先断的,是他自己那支援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