救援队摸到废陶场时,天边刚泛起一点灰。
黄巾已经开始赶人上路。
九个村的妇孺老人被草绳分成几队。能走的在前,牛车夹在中间,最南边的草棚里还躺着十几名病人。
一名看守举着火把,沿队伍来回喊:“官军不收黄巾家眷!落到他们手里,男的砍头,女的发卖!”
人群越发不敢动。
刘备趴在干沟后,没有急着往里冲。
他身边带着两名昨夜刚进投诚粮站的村民。两人先认出自家人,又认出哪一队能走、哪几辆车上全是老人孩子。
“先开南棚。”刘备低声道,“病人不动,火一起来最先死。”
“能走的不要一窝蜂往同一个口子挤。按村分三路:自己能走的跟白布,需人搀扶的跟红布,牛车和病人走沟边。”
有人问:“他们肯听吗?”
刘备把一枚对剖木券交给身边村民。
“你先进去。告诉他们,昨夜出营的人还活着,粮站认这张券。”
关羽已经带十二名军士绕到陶场北侧。
那里有看守头目、两面传令旗和一匹备好的快马。只要旗一动,附近黄巾便会赶来增援。
卢植给他的命令只有一个。
先打掉发号令的人,开门,不追散兵。
关羽等到火把第三次从栅门前转过,突然从废窑后杀出。
第一刀砍断旗杆。
第二刀逼退扑向快马的看守。
十二名汉军紧跟着压住栅门,没有散开抢功。看守头目连喊三次结阵,身边的人却先看见倒下的黄旗。
有人往陶场外跑。
关羽没有追。
他一脚踢开门闩,朝里面喝道:“粮站来接人!愿走的,跟引路人走!”
黄巾看守也在这时点着了南边草棚。
干草遇火便起,浓烟一下卷进棚里。
刘备带人从沟后冲出来,先砍断绑人的草绳。人群却没有立刻跟他走,几个妇人抱着孩子往后缩,反复喊官军会杀降。
昨夜投诚的村民挤到最前,举起半枚木券。
“我就在粮站领过粥!”
“我男人还在站里受验,没有被砍!”
他把木券塞给一名相熟的老者,让对方摸清上面的红印。
这比刘备喊十遍朝廷有令都管用。
老者先动了。
一个村跟着动,另外几队才乱中有了方向。
刘备没有让能跑的青壮先走。他把人按刚才分好的三路送出去,又带军士撞开南棚。十几名病人用门板和拆下来的草帘抬走,最后一辆牛车腾给了两个昏迷不醒的孩子。
黄巾提前运走了粮。
陶场里只剩两锅没来得及分的稀粥,根本不够三百多人吃。刘备没有许诺到前面就能吃饱,只让人人知道粮站还有多远,先把能找到的水囊全交给抱孩子的人。
第一批追兵来得比预想更快。
他们没去撞关羽守着的北门,反而沿救援队来路直扑干沟。
张飞就在最近那处沟口。
两辆空车横着卡住窄道,车轮后塞满土石。八名军士躲在车后,长矛从车板缝里伸出去。
张飞站不直,只能一手扶车,一手持矛。
第一名黄巾爬上车辕时,他没有跳出去追,只把矛从下往上一挑,将人掀回沟里。
第二人从车底钻,被汉军短矛逼退。
追兵想从沟沿绕行,张飞便让一辆车松开半边车轮。沉重车身往外一歪,连泥带石滚下去,把那段坡压得再无落脚处。
他每动一下,背后的棍伤都像重新裂开。
血很快透出衣服。
“张义从,你还能守多久?”军士问。
张飞看了一眼正在从沟后撤过的牛车。
“最后一辆过去。”
这次他没说杀光,也没说追十里。
他只盯着最后一辆车。
等车上两名病人和赶车老汉全部越过沟口,张飞才让军士边守边退。追兵刚想越过倒下的车障,远处的汉军弩手已经接上。
卢植亲自压住了追击号令。
“人已接出,收兵!”
关羽带回栅门小队,刘备守着三路人群重新合到接应道。没有人回头抢陶场里那两锅粥,也没有人追砍逃散的看守。
天光大亮时,粮站开始重新点人。
九村家属三百二十六人。
能走者二百一十四,需人搀扶者七十九,车载病弱三十三。
三路数目相合,一个也没有留在起火的草棚里。
救援队重伤两人,轻伤十三人。张飞的棍伤再次裂开,被医工按回担架,至少十日不得骑马冲阵。
黄巾失掉的不只是一处看押点。
午后便有三个获救村民主动要求带路,去认下一处督战队取粮的小道。
数日后,完整战报和此前的木券争执一同送到洛阳。
刘琅把三个人的记录分开看完。
刘备的功,是分粮有账、组织三百二十六人撤离。
关羽的功,是打断号令、开栅后不追。
张飞的功,是逼出首要线索、带伤守住最近后路。
张飞私刑五鞭、受二十军棍的记录也在,没有删。
刘琅在卢植的处置后只批了四个字。
不加,不减。
“三个人都没有军籍?”
“没有。”诸葛亮道,“前线只能暂列随营义从,功劳还没有正式落籍。”
“那就先给三张军籍。”
刘琅没有封将。
刘备会组织,关羽能破阵,张飞敢搏命,这些都已经看见了。可他们能不能带更多兵、守更长的令、在更大的胜负前不犯别的错,还没看见。
三张军籍送到冀州时,三人的反应各不相同。
刘备先问此前十二辆粮车和三百二十六人的功是否都已落账。
关羽把军籍上的印与那枚投诚木券对了一遍。
张飞趴在榻上,问的却是:“二十军棍还记着?”
书吏道:“记着。”
“守沟口的功呢?”
“也记着。”
张飞咧了咧嘴,把军籍按进掌心。
同一天,南阳方向送来朱儁的第一封败报。
开头没有“小挫”,也没有“贼势猖獗”。
第一行写着:南阳北缘棘阳驿路失守,前锋死伤七百八十二人,失箭车十九辆。
第二行写着:误判黄巾有序后撤为溃逃,越过接应距离,责任在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