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鞭没有落下去。
看守从后面抱住张飞的胳膊,另一人夺下赶马鞭。木栏里的藏令者缩在地上,背上五道鞭痕渗着血,嘴里还在反复喊那几个字。
“废陶场……西北八里……”
“天亮前就走!”
铜铃余音未散,卢植已经赶到。
他先让人把藏令者拖出来验伤,又问看守:“打了几下?”
“五下。”
“谁看见?”
两名看守和隔壁值夜的书吏一同站了出来。
张飞没有抵赖。
“俺打的。再晚些,那三百多人就没了。”
“口供未验。”卢植道。
“那就派人去看!”
卢植当真派了。
六名斥候换下甲衣,只带短刀和弩,沿干沟向西北摸去。营中谁也没睡,张飞被留在粮站外,藏令者的五道伤也由医工一一记下。
将近一个时辰后,斥候回来两人。
废陶场外有三座临时草棚,两圈持械看守,里面挤满妇孺老人。北侧已经套好十余辆牛车,地上有刚压出的深辙。黄巾正在收锅拆棚,确有天亮前转移的迹象。
另四名斥候仍伏在陶场外盯守。
回来的两人还看见,看守正把人按村分开,用草绳串成一队。能自己走的排在前面,老人孩子塞上牛车,病得起不来的被单独留在最靠南的棚里。
若等队伍上路,再想一次接走所有人,便来不及了。
至于是不是九村、是不是三百余人,他们不敢隔着夜色数死。
但地点是真的。
转移时辰也是真的。
张飞胸膛一挺:“如何?”
卢植把斥候带回的草绳和沾着陶灰的车辙土放到案上。
“情报有用,记你首功线索。”
张飞咧开嘴,刚要说话,卢植又道:“擅入看押处,私取刑具,鞭打未定罪之人。二十军棍。”
张飞脸上的笑没了。
“俺救的是三百多条命!”
“所以功记着。”
“人还没死,打他五鞭怎么了?”
“所以罪也记着。”
张飞往前一步,两边军士同时按住刀。
刘备抢先拦到他身前。
“将军,翼德尚无军籍,不知营中军法。救人又急,可否容他戴罪随队,回来再罚?”
卢植看了他一眼。
“正因没有军籍,才先问他一句。”
“要不要进汉军?”
张飞怔住。
“若只做押粮白身,我把你逐出军营,私闯军中看押处另交地方有司。”卢植道,“若愿以随营义从受令,从现在起便按军令约束。功不会吞,军棍也不会少。”
“这可不是给你军籍。”
“军籍要看你接下来做了什么。”
关羽忽然开口:“翼德,领吧。”
张飞猛地回头:“二哥,你也向着他们?”
“那张木券能管住官军,军令便也能管住你我。”
关羽语气平淡。
“若只准它护我们想护的人,不准它罚我们自己,这张凭据也没什么好认。”
张飞憋得脸发红。
他看了看刘备,又看了看案上那块带陶灰的土,最后把长矛往地上一放。
“打!”
“不过俺先说好,二十就是二十。谁多打一下,俺起来跟谁算。”
卢植道:“不会多,也不会少。”
行刑不在大军阵前示众,只在粮站内栅旁执行。
动棍前,书吏重新念了一遍张飞所犯之事。行刑军士、医工和两名见证人都在木牍上落了名,不许事后把二十改成三十,也不许把已经打过的五鞭说成军中审问。
前五棍下去,张飞还咬着牙骂藏令者嘴硬。第八棍时,后腰已经肿起。第十二棍落下,他双手猛地撑住刑凳,额头全是冷汗。
打到第十六棍,血从裂开的衣布里渗出来。
最后四棍,军士没有放轻,也没有故意加重。
第二十棍落下,张飞半天没能站起来。
医工当场看伤,上药,记下不能骑马、不能长途奔跑,也不能再担正面冲阵。
刘备一直站在旁边数着,二十下,一下不少,也一下没多。关羽只在张飞起身时伸手扶了一把,张飞疼得倒吸凉气,却没有甩开。
张飞趴在木板上,喘了好一阵。
“功真记?”
负责军功簿的书吏把刚写好的木牍举给他看。
发现废陶场看押点,首功线索,张飞。
另一片军纪木牍也摆在旁边。
私入看押处,擅施五鞭,军棍二十,已执行。
两片木牍上,是同一个名字。
张飞盯着看了几眼,终于没再骂。
卢植已经在点救援人手。
天亮前,废陶场里的家属就会被分批北移。正面强攻会惊动黄巾主营,只能沿干沟绕到陶场后侧,断看守退路,然后开栅接人。
刘备和关羽都被列入随队名单。
张飞没有。
他扶着墙,一点点站起来,腿还在发抖。
“俺不冲阵。”
“给俺两辆车,派几个人。俺守最近那段后路。”
卢植没有被这句话打动便点头,只让医工重新看他能不能站稳。
张飞扶着车辕走了十余步。步子很慢,转身时腰腿一颤,险些跪下。他索性把长矛横架在车上,试着借车身发力。
“跑不了,能守。”
卢植这才把救援图上离粮站最近的一处沟口圈出来。
“你守这里。”
“黄巾若追到,只许借车障拖住,不许出沟追人。再违一次军令,回来不是二十。”
张飞咬着牙爬上第一辆车。
“这回不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