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三没有躲。
他只是没想到,东来的人真会追到家门口。
兖州城外二十余里,一间低矮土屋前,吕强把钱袋放在木凳上。袋里是被扣下的七十钱,另有一百四十钱补偿,分开穿绳,连来处都写在短木牌上。
许三没敢拿。
“拿了以后,什么时候回去?”
“回哪儿?”吕强问。
“节点。”
“你不是已经辞了吗?”
许三望着他,又看看门边扶着墙的老母,神情不像听懂了。
随行书吏把结钱凭据念了一遍。
欠钱七十,因扣结算钱迫使回岗,补偿一百四十。收钱只证明钱已到手,不代表自愿回岗,也不影响以后重新应募。
许三听到最后一句,才慢慢伸手。
铜钱很沉。
落进他掌心时,他先数了七十枚,又把补偿那两串推回去。
“欠我的,我拿。多的不要。”
“不是赏你的。”吕强道,“是有人扣你钱,想逼你回去,该赔的。”
“宋长史没打我。”
“他扣了吗?”
许三沉默。
屋里传来一阵压不住的咳嗽。
他把两串钱也收了。
不是因为忽然想通了什么规矩,只是母亲买药要钱。
许母扶着门框出来,先向吕强行礼,又拉住儿子的袖子。
“你是不是在东来犯了事?”
许三脸一热:“娘,没有。”
“没犯事,官里的人怎么送这么多钱?”
老人不识凭据,只认得官差上门通常不是好事。隔壁已经有人探头,她又怕钱刚拿进屋,明日便有人说儿子偷了节点的东西。
吕强让书吏把三份凭据都念给她听,又留下一份副件。
“你儿子没犯事。”
“错的是该给钱的人没给。”
许母听完仍不放心:“那宋长史呢?他是官。”
“官做错了,也查官。”
老人看着钱袋,半晌才把门真正打开。
她没有谢主隆恩,只问了一句:“这钱今日能拿去抓药?”
“能。”
许三当场解下一串,托邻家少年去请医者。那一百四十钱是在半个时辰后变成了药钱和两升细粮。
吕强没有趁机问他感不感激朝廷。
“你为何辞?”
“娘病了。家里还有两亩薄田,没人照看。”
“嫌节点的活吗?”
“不嫌。”许三摇头,“工钱比外头准,伤了手也有人换布。我就是想回家。”
“管事怎么说?”
“先说准。后来书吏来找我,说兖州刚挂上牌,我这时走,离岗数就不是零。他让我先算病休,等下月验完再办。”
“你答应了?”
“我说不等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最后七十钱不给,说病休的人回来销了名才能结。”
吕强转头看随行书吏。
每一句都原样记下。
“若钱当时结清,你还会回来做工吗?”
许三想了想:“娘病好了,田里不忙,也许会。”
“如今呢?”
“如今……”他攥住钱串,“我怕再走一次,钱又没了。”
离开许家后,吕强没有先去县衙,而是去了兖州节点。
工坊没有停。
锤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。仓门前的箱号排得整齐,医舍也真有乡医坐诊。宋长史把这处地方办得不差,甚至比许多只会送贺表的人强得多。
正因为如此,他站在被封的人员册前,才显得格外不服。
吕强没有立刻问他。
他先让宋长史和所有管事离开账房,随机叫进十二名工匠和仓工。
十二个人里,八个说愿意留下,两个想等农忙回家,一个想换到离家更近的泊头,还有一个只问夜工能不能少排。
等宋长史回来,这十二句话已经分别写好,谁也没有被逼着选“满意”或“不满意”。
宋长史扫过纸页,第一眼看的仍是两个想走的人。
“他们昨日还没说要走。”
“昨日问话时,你站在旁边。”吕强道。
宋长史的脸绷得更紧。
“臣承认改了许三的名目,也承认暂扣七十钱。”
宋长史四十出头,两眼熬得发红,说话却仍硬。
“可他没有少一文。臣只是让他晚领一个月。”
吕强道:“一个月后他不回来呢?”
“再派人送。”
“旬报上呢?”
“下月再改。”
“若下月正逢复核?”
宋长史嘴唇动了动。
吕强把另外三人的记录摊开。
嫌夜工太重的两人,一个被排到最远的仓门,一个连续五日负责卸湿木;父丧回乡的木工,名字仍在每日在岗总数里。没人挨打,也没人被赶出家门,可所有人都知道,哪一种回答会让宋长史高兴。
“这也叫自愿?”
“他们最后都留下了。”
“许三没有。”
“就一个!”宋长史声音陡然拔高,“三百二十七人里,只有一个真走了。兖州有工坊、有仓、有学堂、有医舍,账钱也没有进臣的口袋。为何要因为一个人,把所有人的满分抹掉?”
院里的锤声慢了下来。
不少工匠都在听。
吕强没有替皇帝训人,只问:“谁告诉你,东来要的是满分?”
宋长史走到墙边,扯下一张从洛阳抄来的考核纸。
上面列着报酬足额率、伤病数、申诉数、自愿留任数。
留任越多,排位越高。
申诉越少,看起来越好。
“这不是臣写的。”宋长史把纸拍在桌上,“这是洛阳发来的。”
“臣若照实写一个离岗、两次不满,兖州便排在别人后面。下一批货先给谁?新工钱名额先给谁?年末赏钱又给谁?”
“大人让我写实话。”
他指着那张纸,一字一句问:“可实话值多少分?”
吕强看着纸,没有答。
因为这句话,得让定下这张纸的人亲自答。
当日送往洛阳的急报,没有只写宋长史造假。
最后一段,是吕强亲笔。
——宋长史有罪,然其所争之满分,出自洛阳考核原表。表以留任多、申诉少为优,未列问题查明、补偿与改正。臣请陛下看此表,随后定其罪。
刘琅读完,把那张自己曾点过头的考核纸从旧档里找了出来。
那是扩张最急时,总署为了让十三州能互相比较,连夜定出的表。刘琅当时只看见“自愿留任”四个字,以为数字高便说明大家愿意干,却没有问过,一个人正常回家会不会让管事丢掉货、钱和名次。
最下面,果然是他的朱批。
“可试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