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张旬报摆成一排。
漂亮得不像真的。
这是各州通过验收后的第一轮新报,尚未进入下一次系统结算,也不会倒改前两季已经核过的旧账。
每处节点人数不同,做的事不同,天气不同,管事的人也不同。
可写到离岗、欠薪、申诉、岗位不满,竟全是一个圆圆的“零”。
少府令站在案前,额头已经见汗。
“陛下,或许是各州刚刚通过验收,管事们不敢懈怠。”
“不敢懈怠,所以连想回家的人都不敢有?”
刘琅拿起其中一张。
“兖州节点,三百二十七人。三百二十七张嘴,三百二十七个家,连一个嫌活累、嫌钱少、想老婆孩子的都没有。”
他又拿起扬州的。
“扬州临水,伤病多。冀州风寒,运路远。交州湿热,路最难走。他们商量好了,一起满意?”
少府令不敢再答。
蔡琰坐在侧案,已经把十一份旬报重新排了一遍。
她没有先看总数,而是看各项原始附册。
工坊的工时册。
仓场的领料簿。
医舍的伤病名录。
学舍的识字点名。
一册册压过去,最先露出问题的是兖州医舍的一条小记。
“许三,右手压伤,休养十六日。”
蔡琰把医舍名录递过去。
“同一个人,工时册里这十六日也确实没有出工。”
刘琅翻到薪钱簿。
许三名下,最后七十钱没有发。
旁边写着四个小字:待其归岗。
可再看兖州的人员旬报,许三仍被列在“在岗”一栏。
“人在哪?”刘琅问。
“旬报上说,在医舍养伤。”
“医舍名录最后一页呢?”
蔡琰已经翻到了。
许三伤势不重,第六日便可以下地。第七日,他向管事请辞,说老母病重,要回乡侍奉。医者在旁边记了一句:“劝留无果,已离节点。”
第八日,这行字被墨涂掉。
纸背透着后来补上的两个字。
“病休。”
殿内一时只有纸页翻动声。
一个人要走,本不是什么大事。
节点给钱,不是卖身。该结薪结薪,该离岗离岗,只要别卷走物料、别泄露禁制,自有后来人补位。
可现在,有人把一个已经离开的人硬留在册子上,又扣住最后七十钱,等他回来签那份“自愿留任”。
若他不回来呢?
那他就永远不算离岗。
账面永远是零。
“兖州的满意回报,是谁签的?”
“节点总管,宋长史。”
刘琅对这个名字有印象。
第一批州级节点刚铺开时,旁人都怕担责,是宋长史第一个在奏表上说愿意照东来规矩试。他顶过当地豪强塞人,也赶走过一个偷换木料的县吏。兖州能在四个月内通过完整验收,他出了大力。
现有账册查不出他贪过一钱。兖州能在四个月内通过完整验收,他出过的力也都是真的。
正因如此,才不能把这事轻轻算在一个贪字里。
“还有没有类似的人?”刘琅问。
少府令连忙命人查。
一个时辰后,十一处节点的医舍名录、工时册和人员旬报被交叉摆开。
兖州有四人。
一人请辞,被列病休。
两人嫌夜工太重,提出换岗,旬报上却写“自愿服从调度”。
还有一名木工因父丧离开,管事把他算作“临时返乡”,仍留在岗册中。
别州也不是全干净。
扬州有一人申诉宿舍漏雨,申诉簿上有名字,旬报却填零;冀州有两名车夫想回原籍,被劝住后不再走,管事便连他们曾提出离岗也一并抹了。
问题都不大。
没有人饿死,没有人被打,也没有大笔钱粮被吞。
可若这些小事因为“不大”就能抹,下一次被抹掉的会是什么?
刘琅没有拍案,也没有立刻下诏拿人。
“先封原册。”
“封的是册。各节点照常发薪、开工、收货,不许借查账停工。”
“兖州本季新增评分暂停,不追回已经发给工匠的奖金。”
“许三的七十钱,加两个月拖欠补偿,派人送到他家。其他离岗、换岗、申诉者,逐个重问,不许由原管事陪同。”
少府令一一记下。
“那宋长史……”
“不抓。”
刘琅道:“先把他的手从新账上挪开,人留在原地。朕要知道,他是从哪一天开始觉得,满分比实话重要。”
负责复核的仍是吕强。
但这一次,刘琅又加了两个人。
一个从东来医舍出来,专门看伤病与离岗记录;一个是没在州级节点任过职的小吏,专门找那些被换了名字的坏消息。
“别只查兖州。”刘琅说,“十一处全查。”
“先不问‘有没有人不满’,换个问法。”
吕强一怔:“怎么问?”
“问他们最近最想改什么。”
“有人说夜工太多,就记夜工太多。有人嫌宿舍漏雨,就记漏雨。有人想回家,就让他说回家。”
“不准把一句不满,自动算成反对朝廷。”
“也不准管事拿着奖金和工钱,教他们该怎么答。”
吕强领命而去。
第九日夜里,兖州的加急回函先一步到了。
落笔的是他手下负责人员旬报的书吏。
书吏在信中承认,零离岗、零申诉的写法,是宋长史亲自定的。他还抄下了宋长史在第一次改册时说过的话。
——陛下把东来的法子交给我们,是信我们。别州若都有怨言,兖州不能有。兖州必须做第一个满分。
信后还夹着宋长史自己的一封请罪书。
全文没有为自己喊冤,只有最后两行写得格外重。
“臣未侵钱粮,未虐工役。”
“臣只是怕实话不好看,毁了陛下的新政。”
刘琅看完,把请罪书递给蔡琰。
“看见没有?”
“这次最麻烦的,是最想让它成功的人开始替它撒谎。豪强拆台、贪官坏事,反倒还容易查。”
蔡琰看着那十一张满是零的旬报,神色一点点沉下去。
北边的敌人举刀烧账,一眼就能看见。
这种人却把假话写成好消息,盖上印,送进洛阳。
若不是许三那只受伤的手在医舍簿上留了一笔,十一处满分就会堂堂正正写进下一季的总账。
刘琅提笔,在宋长史那句话旁边画了一道朱线。
“传旨。”
“暂缓下一批州级节点验收。”
“告诉吕强,别急着给朕带回来一个罪人。”
“先把这十一州里,那些不好看的实话,全带回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