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狼部首领的弟弟没能回到老营。
他在水井前又冲了两次。
第一次折了三十骑,第二次连坐骑都被长槊刺翻。等贾都尉的车阵从后面压上来时,他身边只剩十七个人。
“降不降?”
贾都尉没有劝第二遍。
弩手已经上弦。
那人看了看前方的汉骑,又回头看了一眼谷口升起的黑烟,终于扔下弯刀。
刀落在盐碱地上,声音很轻。
可远处几个观望的小部斥候听见了。
不到一天,整个塞外都知道,黑狼部最能打的那个人跪在了汉军车阵前。
汉军没有继续越过刘琅画下的那条线。
他们只做清点。
被抢走的七匹马,找回六匹,一匹已经被杀。皮货找回九成,少的部分按市价记入赔偿。
攻市领队被押下,活着的袭市者逐一由俘虏、伤卒和互市商贩辨认。杀死三名汉人的四人,当众斩首。其余参与抢掠者编册,不准混进普通部众里一笔抹掉。
随后清出来的东西,比被抢走的多得多。
一千七百余匹马,近万只羊,六百多捆越冬草料,成箱的皮货,还有二十多个被黑狼部扣下的别部牧人。
消息一放出去,盐碱谷外很快来了人。
有人认出自家的马,扑上去抱着马脖子哭;有人拿出旧烙印,跟汉军账吏一遍遍核对;还有几个小部首领原本不敢靠近,直到看见第一批马真被牵还回去,才带着族人赶来。
能验明来处的,登记归还。
验不明的,不许乱抢,全部押入临时圈栏。
贾都尉坐在一张旧毡上,面前摆着三本账。
一本是汉军缴获。
一本是各部认领。
还有一本,是黑狼部要赔的。
黑狼部真正的首领终于坐不住了。
第三天,他派来十二名长者,带着二百匹马、五百张皮和两袋金沙,请汉军放人,恢复互市。
为首的长者说得很委屈:“动手的是首领之弟,并非全部族的意思。”
贾都尉连眼皮都没抬。
“他带的是你们的骑,吃的是你们的粮,抢回去的货进的是你们的营。”
长者一噎。
“那……汉朝还要什么?”
贾都尉把洛阳送来的条件推过去。
第一,交出所有参与袭市的头领,伤者也算。
第二,三名死者每家赔马五十匹,八名伤者按伤势赔马、羊、皮货;被杀的一匹市马,十倍赔。
第三,今后不得截掠赴市小部,不得强收过路财货。
第四,黑狼部所有对汉交易,必须经过固定互市。
第五,互市只认东来券。
长者盯着最后一条,半天没说话。
“我们已经带了马、皮、金沙。”
“那是赔偿。”贾都尉道,“赔偿不算交易。”
“以后我们拿马换粮,也要先换那张纸?”
“对。”
“若不要纸呢?”
“那就没有粮。”
长者的脸一阵青一阵白。
他们出兵烧的,就是这张纸。
如今战败之后,想换粮,竟还得自己把它捡回来。
“汉朝占了谷口,也拿了牲口。”长者咬牙道,“为何不干脆要这片草场?”
贾都尉终于抬头。
“因为你们的草场,得派兵守,得送粮养,旱了还不值钱。”
他点了点那张券。
“这个不用。”
长者不懂。
他只知道,草场明明还在黑狼部手里,可下一次寒潮来时,部里想买汉粮,就得先到汉人的桌子前,把马换成汉人的券。
而周围那些从前被黑狼部抢过的小部,已经抢先一步站到了那张桌子旁边。
条件送回老营,当夜便吵翻了天。
有人要拼命,有人要迁走,还有人主张先拖到汉军断粮。
可第二天早晨,他们派去盯盐碱谷的人回来,说汉军新到的粮车又有六十辆。
沿途转运点一处未断。
被汉军放回的小部牧人也开始给他们带路、卖草、换伤药。
拖下去,先断粮的不是汉军。
第五天,黑狼部按下了手印。
被俘的普通牧人分批放回,首领之弟和袭市头领押往汉境受审。赔偿的马、羊、皮货分作三份:死伤者一份,受损商贩一份,修复互市一份。
余下缴获中能确认原主的全部归还,无主部分充作边市储备。
汉军撤回盐碱谷以南时,队伍后多了整整六百匹马。
没有割地。
可黑狼部最肥的一个冬天没了。
第十五日,互市重开。
烧焦的木柱没有全部换掉,故意留了两根立在入口。新搭的账房就在旧址旁边,门上挂着那本被箭血浸过、却一页不少的旧账册。
第一个走到兑付桌前的,是黑狼部的使者。
他还是那块狼头铜牌,腰却没有上次挺得那么直。
桌后的陈有肩上缠着布,左手翻账,右手还抬不起来。
“买马还是卖马?”他问。
使者身后牵着二十匹好马。
“卖。”
“要粮、布,还是铁器?”
使者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先换券。”
陈有把马逐匹验过,在账上写下编号,取出一叠新券。
使者接券时,手指僵了僵。
周围没有人笑。
可比笑更难受的是,十几个部族的人都在看。
他们亲眼看着黑狼部用二十匹马,重新买回了自己烧过的那张纸。
当天午后,洛阳收到捷报。
刘琅看死伤,随后看缴获,最后才看互市复开的账。
黑狼部换出的第一批券,还没到傍晚,就有三成流进了另外四个部族手里。过去要先向黑狼部交羊求路的人,如今拿着他们卖马换来的券,直接去了汉粮柜。
刘琅把捷报放下,正要叫人核算北境新增的马匹,一份来自州级节点的旬报送到了案前。
十一处已经通过验收的节点。
离岗人数,都是零。
欠薪,都是零。
申诉,都是零。
连“对当前岗位不满”的人数,也都是零。
刘琅盯着那一排整整齐齐的零,看了很久。
北境刚送来一场真刀真枪的胜仗,战报上却有死、有伤、有损耗。
十一州远比战场安稳,呈上来的数字反而比刀擦过的甲面还干净。
“朕的大汉,”他忽然笑了一声,“什么时候连一个想走的人都没有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