兖州节点的牌子,挂了四个月。
摘下来只用了一架梯子。
可真正难摘的,是“十一处满分”这句话。
刘琅没有让少府拟一份“地方曲解圣意”的诏书。
他把当初那张考核纸、自己的朱批、宋长史改过的人员册和许三的欠钱凭据,各抄了一份,送往十一处节点。
原件则摆进南宫。
宋长史被押回洛阳时,殿里没有刑具,也没有替他说情的人。
蔡琰先念考核原表。
留任人数高者优。
申诉少者优。
伤病少者优。
每一句单看都像好事。
合在一起,却像是在告诉所有管事:人别走,嘴别开,伤了最好也别记。
“这张表,是谁定的?”刘琅问。
少府令跪了下去:“臣等议定。”
“谁准的?”
少府令伏得更低。
没人敢答。
刘琅自己拿起那张纸,让殿中所有人都看见末尾的朱字。
“朕准的。”
宋长史猛地抬头。
“不是你误解朕。”刘琅道,“是朕把一张会逼人撒谎的表发了下去。”
“可表上没叫你扣许三的钱。”
宋长史闭上眼:“臣认。”
“也没叫你把父丧写成在岗,把换岗写成服从。”
“臣认。”
“你为了满分改账、扣钱、借排班逼人,这些是你的罪。朕把留任多少、申诉多少直接排高下,让你觉得一个想回家的工匠会毁掉整处成绩,这是朕的错。”
殿中比方才更静。
皇帝认错,不代表宋长史便能无罪。
但也没人能把所有脏水泼到一个地方长史头上,继续抱着那张表装作洛阳什么都不知道。
刘琅当殿定下处置。
宋长史免去兖州节点总管之职,一年内不得经手用工、评分和申诉;扣钱、逼班造成的损失由其俸钱追补一半,余下一半由制定错误考核的总署承担。
直接改字的书吏停经手三月,逐笔协助复原,不因主动交代免责,也不因服从上命被定成首恶。
兖州节点撤销东来认证,重新复核前不得以牌子招工、揽货。
工坊却不停。
现有工钱照发,已得奖金不追回,已经接下的订单照做,只是不能再拿“东来认证”四字替自己担保。
“陛下!”宋长史膝行一步,“臣办了四个月,工坊、仓、医舍都是真的。牌子一摘,外头商人会退货,工匠也会散!”
“那你当初扣住许三七十钱时,有没有想过他以后还敢不敢回来?”
宋长史僵住。
刘琅看着他:“牌子不是奖你辛苦的。它是给别人看的担保。”
“你拿假数护它,它就不配挂。”
第二日,兖州节点的木牌当众摘下。
不是砸碎。
背面写明撤牌原因,封存后挂进原账房。来往商人一眼便能看见:撤牌是因为扣了一个请辞工匠的七十钱,又改了四个人的去向,跟亏钱、得罪谁都没关系。
牌子落地时,最先冲上来的是一个已经付过定钱的车商。
“我的十二副轮箍怎么办?”
新管事把订单和定钱凭据取出来:“愿退,今日退定钱;愿继续做,按原价交货,但交货前须逐件自验,暂时没有东来认证替我们担保。”
车商骂了半刻钟,最后只退了四副。
剩下八副仍做,因为工坊的铁匠是真会做。可他要求交货时多试一轮,工坊也只能答应。
另一名皮货商直接拿回定钱,转身便走。
没人拦。
铁匠的手艺没有跟牌子一起消失。可过去靠牌子省下的查验,如今得一件件补回来。
消息传开后,兖州节点三日内退掉七笔预订。
新招工报名少了近一半。
工坊里也有人收拾工具。
三个人当天离开,两人说等认证回来再看。新管事把工钱结到最后一个时辰,没有用“节点正难”劝他们共渡难关。
剩下的人看见牌子被摘以后,工钱没有跟着扣,已经做过的活也没有被说成“不算”,便又把工具放了回去。
其他十处节点也跟着慌了,连夜往洛阳补送伤病、离岗和申诉。有人一口气补了十七件,生怕晚一步便被查成隐瞒。
外头甚至传出话,说东来自己的账都不可信。
少府令把这些坏消息一封封送来,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。
“陛下,是否先压住撤牌原因?等新规出来再公开,至少能少退几笔货。”
“晚了。”蔡琰道。
她面前已经摆好《东来旬报》的第一份底稿。
开头没有写宋长史如何辜负圣恩。
第一行写的是:原考核表由总署拟定,皇帝朱批试行。
第二行才写宋长史如何改册、扣钱。
少府令看完,嘴角发苦:“这若发出去,天下都知道陛下也定错过东西。”
“不发出去,天下只会知道东来查别人,不查自己。”
刘琅拿起笔,在底稿后面加了一句。
——兖州撤牌,非因有人离岗,而因有人不许离岗之事入账。
蔡琰没有替他润得更好听。
照原话抄下。
第一批抄件发出当日,系统界面没有增加一点声望。
兖州认证标记变成灰色,全国满意度一栏出现了第一道红色审计标记。
【本期满意度连胜资格:无效】
刘琅看了两眼,反倒松了口气。
至少这一次,系统没陪着他们演满分。
案外又送来十处补报。
三十七次申诉。
九人想走。
六处宿舍漏雨。
还有一名仓工,已经带着全家离开半个月了,地方直到今天才承认。
刘琅把那叠坏消息拖到自己面前。
“好。”
少府令愣住:“好?”
“终于像三千多人过日子的地方了。”
“可东来的名声在跌。”少府令道。
“让它跌。”
刘琅把十处补报逐一编号。
“靠假数撑起来的名声,本来就不是朕的。”
“等这些钱补了、屋修了、想走的人真走得掉,再看看还能剩多少。”
少府令望着他,终于不再劝压消息。
殿外已经有人来问,三十七次申诉是不是每一件都要拨钱。
新问题来得比新规还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