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份补报,七句“请派老伙计一名”。
后面还有三州在等。
刘琅把文书从头翻到尾,又从尾翻到头,确认他们不是合抄了同一份范文。
这回各州写得很实。
哪座仓能空多少,哪条路雨后多走几日,谁会管钱,谁能验货,都写了。甚至有人把当地最容易坏的桥和最难说话的船行也报了上来。
只有最后一句,整整齐齐。
请洛阳派人。
“他们倒会省事。”刘琅道。
苏远站在案旁:“豫州开门第一日便有进有出,还把虚报划了。各州看见的不是赵六曾经饿晕,只看见派去一个老伙计,店就能开。”
“真一州给一个,总店先关门。”
“镜坊、总仓和几处分柜也能抽人。”
“然后呢?”刘琅抬头,“下一批再开十处,从哪儿抽?”
苏远没答。
从前东来缺钱,一笔钱恨不得分成四笔用。现在不缺这几个人的路费和工钱,偏偏会把东来规矩教给别人的人,比钱难攒。
刘琅本想搭个能少操心的架子。
若每开一店都要从洛阳拆一根梁,那这个架子搭得越大,塌得越快。
他把七份补报叠成一摞。
“不派。”
候在外面的州郡属官刚被叫进来,听见这两个字,脸色齐齐变了。
有人急道:“陛下,本州仓路皆已照实补报,只缺一个熟悉东来规矩的人。若连一人也不肯给——”
“朕没说不给人。”
那人一愣。
“你们每州送四个人来洛阳。”刘琅道,“一个学钱,一个学货,一个学路,一个学工钱与申诉。到东来总仓里真收钱、真搬货、真接退换。学会了,自己回去开。”
“四人都来?”
“不然呢?派一个老伙计去替你们把四样全做了,他走以后,你们再关门?”
几名属官互相看了看。
有人算得快:“七州便是二十八人。总仓容得下?”
“分班。”苏远已经接上话,“开门前练交接,开门后跟各柜,关门时对账。做了东来的活,东来照日付工钱;各州的路费,各州自己列明,不能叫来的人先垫。”
刘琅看了他一眼:“这不就会了?”
苏远苦笑:“二十八个人排得明白,换成二百八十个可就未必了。”
“所以不是只学会做。”
刘琅把豫州那张涂得乱七八糟的开张捷报抽出来,摆到众人面前。
“每个人回去前,还得带出一个能替自己的人。是让他真接一班,自己站旁边看。接不住,继续学;接得住,教人的才算会。”
一名属官皱眉:“若带出的那人后来辞了呢?”
“那就再带。”
“岂不没完?”
“人会走,本来就没完。”刘琅道,“你们总想着找一个永远不走、什么都会的人,最好还不要工钱。世上若真有,先给朕送十个来。”
殿里有人没忍住,笑出了声。
那名属官也知道自己问得没趣,低头不再说话。
蔡琰一直在旁边翻三州实操时留下的纸。
她挑出四张。
一张是扬州小吏把灯油排在仓里最深处,后来重新画过货位;一张是豫州钱案多收二十钱,当场追还;一张是荆州船工在地上重排陶器与麻布;最后一张,便是“万民称颂”被划得只剩四行实数的捷报。
“这些可以随人抄发。”蔡琰道。
刘琅看了一眼:“别抄成一部经。”
“不是经。”
“也别写成看完便会。到地方照着念,念错了又来找朕。”
蔡琰把四张纸叠在一起:“只留三件:当时出了什么错,谁发现,后来怎么改。原来怎么写,也不刮掉。”
“这个可以。”
“题名呢?”
刘琅想了想:“《开店会出的错》。”
蔡琰笔尖停住。
“陛下,是否太直白?”
“就是给人看的,不直白给谁看?”
她最终还是照写了。
七州属官带着新条件退出去,当日便有人往本州发快马。还有两人不愿等远信,直接从随行吏员、商旅和仓行里挑人,先把愿来学的名字送到东来。
刘琅没立即收名单。
“本人知道来做什么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知道有工钱、学不会可以回、学会后也不强留吗?”
“这……”
“重新去问。”
名字又被拿了回去。
午后,其中一名属官重新回来。
原先报了四个人,这次只剩两个。
“另外两人呢?”刘琅问。
“一个家中老母病着,不愿远来;另一个听说学成后可能去外州,改口说只愿守本县仓。”属官说到后面,声音越来越低,“臣再换两人补足。”
“为什么一定要今日补足?”
“陛下说每州四人。”
“朕要的是四个真会干活的人。先让这两个来,缺的岗位继续找。硬塞两个不想来的人,到了总仓还得花钱送回去。”
属官面露难色:“别州都是四人,本州只来两个,恐怕显得办事不力。”
“敢把不愿来的名字划掉,比凑齐四个强。”
那名属官愣了愣,终于把旧名单拿出来。当着刘琅的面,他划掉两个名字,在旁边写下一行:本人不愿,另募。
蔡琰收走的是这张少了两个人的。
第二名属官随后也回来,四人仍是四人,却把其中一个“通晓百货”改成“只识药材”。
“他自己说的?”蔡琰问。
“是。”
“那便照自己说的记。”刘琅道,“只识一样不可耻。明明只识一样,非写成什么都会,才耽误开店。”
苏远看着空下来的案面:“只靠各州送人,恐怕还是慢。洛阳城里,会点货、分钱、排工的人并不少。”
“商铺、仓行、作坊,都可以贴自荐牌。”刘琅道,“愿意来便来,原东家不放人的,先分清是契没完,还是把人当私产。”
“宫里的织室、女工坊,也有常年领料、点数、交活的人。”
刘琅动作一停。
宫里确实有人。
而且那些女人每日经手的布、线、工钱与领料簿,不比外面的仓行少。只是她们不像市上的伙计,不能看见一张牌便自己跑到总仓报名。
“先把问人的条件写清,送皇后看。”刘琅道,“是请人来教与学。”
那张薄薄的自荐条件,当晚送到了皇后宫中。
何皇后看工钱,随后看原职是否保留,最后看见“自愿”两个字。
任红昌站在她身侧,也看了很久。
“怎么了?”何皇后问。
任红昌抬起头。
“娘娘,外面的人看见牌,可以自己来。”
“宫里的人,谁替她们说愿不愿意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