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,何皇后带着那张自荐条件来见刘琅。
任红昌跟在后面,怀里抱着三本内廷女工簿。
刘琅一看那三本的厚度,先往榻背上靠了靠:“朕只是想借几个会点货的人。”
何皇后在他对面坐下:“陛下写的是请。”
“对,请。”
“既是请,内廷也不能少了原来做事的人。织室、尚方各处今日抽走十个,明日又抽十个,最后误了宫中用度,算谁的?”
“东来不白拿人。缺的位置另补,出一日工照付一日钱。”
“补的人从哪里来?”
问题又回到了人上。
刘琅揉了揉额角:“所以先问有多少人愿意,不先定抽多少。”
任红昌把女工簿放到案上。
“若让各处女官问,最后送上来的都会愿意。”
何皇后看了她一眼,没有生气,只问:“你觉得该怎么问?”
“不当着管事的面问。”
“名字总要记。”
“愿意的人记。不愿意的,不记名字。”
刘琅坐直了些。
任红昌继续道:“先把要做什么、去几日、拿多少、能不能回来,一条条念清。每人进去时给两枚木筹,一枚留,一枚回。她自己投入匣中,出来便走。最后只数多少人愿留、多少人想回,不把谁投了回筹报给原处女官。”
何皇后问:“若有人先投回,后来又想去呢?”
“报名未截止前,可以再来。”
“先说愿意,回去又怕了?”
“出发前还能退。”
“已经领了东来的行钱呢?”
“没走的路钱退回,做过的工钱不退。”
何皇后一连问了几句,任红昌一一答完。
刘琅听着,忽然笑了:“你连退钱都想过了。”
“宫里的人最怕的不是没钱。”任红昌道,“是开口以后,没有回头路。”
殿中静了片刻。
两年前,她第一次问“店里的人可以说不愿意,宫里的人呢”,还只能站在何氏身后等一个回答。
如今同样的问题摆到案上,她已经带来了能用的办法。
刘琅拿起笔,在自荐条件后添了三行。
愿者留名,不愿者不记。
出发前可退,退名不送原处。
任何人不得以拒绝报名扣原职工钱。
他把笔递给何皇后。
“内廷这边,你也落名。”
何皇后看着那三行,没有立刻接。
“陛下是要臣妾担保,下面的人不会逼她们?”
“不是担保永远没人犯规。”刘琅道,“是出了事,谁负责查、谁能停管事的权,先写明。”
何皇后这才接笔。
“内廷女工报名,由任红昌收筹;本宫留一份总数,原匣封送陛下。若有人因不报名被扣工钱、换差役,停经手女官领料权,然后查。”
刘琅看完:“可以。”
任红昌却问:“若告的是皇后宫里的人呢?”
何皇后的笔还没放下。
她抬眼看了任红昌片刻,把“先停经手女官”后面添了两个字。
照办。
“这样行不行?”
任红昌俯身:“行。”
报名没有设在织室,也没有设在皇后宫门前。
刘琅让人在东来总仓旁腾出一间空屋。各处女工轮到休时可以来听条件,没人持宫中名册点名。任红昌坐在屏风后,只负责把条件念清,把两枚木筹递出去。
第一人进去得快,出来得也快。
匣子里响了一声。
第二个人在里面待了很久,问若只愿在洛阳学、不愿去外州行不行。
“行。”任红昌道,“这次本来就不送你们出州。以后若要去,再问一次。”
第三个人问学不会会不会退回去做最苦的差。
“原职不变。学不会,只是不做东来这份工。”
“那东来的工钱呢?”
“做了几日,领几日。”
门外的人听不见她投了哪一枚,只看见她出来时肩膀松了些。
半日后,匣子打开。
十五人来听,九枚留筹,六枚回筹。
任红昌没有打开女工簿对名字,只把九名愿意的人重新请进屋,让她们自己报擅长什么。
三人常年点布,两个会记领料与交活,一人专管残料,还有三人只会做针线,不识账。
一名女官站在门外听见数目,皱眉道:“会记账的两个都走,织室怎么办?”
“她们只去东来半日,轮班十日。”任红昌道,“原处若排不开,可以少一人,不得换成她们不能报名。”
女官压低声音:“你如今替陛下办事,倒会管我了。”
“我不管你。”任红昌把何皇后与刘琅共同落名的那页递过去,“这张管你。”
女官看见皇后亲笔,只能把后面的话咽下去。
九名女工最终留下七名。
有两人回去一夜,第二日又来退名。任红昌当面剪掉她们还未启用的东来名签,没有问原因,也没有把名字抄回原处。
剩下七人进入总仓时,七州送来的第一批人也陆续到了。
有人看见她们,脱口道:“女人也来学管仓?”
最前面那个常年点布的女工没争。她走到一堆待分的麻布前,随手抽出中间一匹,指着边角说:“这匹受潮又晒过,颜色一样,手感不一样。你若压在好布里卖,退货时才知道。”
说话的人伸手摸了半天,脸慢慢红了。
蔡琰在旁边把这一笔记进《开店会出的错》,没有写谁胜谁负,只写受潮布不能只看颜色。
刘琅站在仓门边,看着七州的人和七名宫中女工混成几队。
点布的女工去了货案,只会针线的跟着图记分箱。没人把她们单排一队,也没人替她们先定十日后留下还是回宫。
有人问任红昌:“学会以后,东来若想留人呢?”
“再问她本人。”
“皇后若想让人回去?”
“也先问她本人。”
任红昌封好装着六枚回筹的匣子,走到刘琅面前。
“陛下,这个放哪里?”
“不放名册。”刘琅道,“只记这一匣六个人没报名;后来两个人退名,另记两人退出。总数八个,名字一个不留。”
“以后呢?”
“以后所有东来自荐,都照这个问。”
任红昌抱紧木匣。
她在匣面贴了张窄纸,只写三个数:来听十五,报名后留七,不参加与退出共八。
下面没有一个人名。
门外又响起车声。
扬州送来的第一封快报到了。
阿禾没有替他们开仓。
可那面试牌,已经挂起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