豫州试行节点开门那天,没有等到选好的吉时。
六石交趾粮和两车日用货比预计早到了半日。县里备的鼓手还在吃饭,写着官员姓名的开张长幡也没挂好,仓门前却已经围了一群看南粮的人。
带队属官想叫车先停在县廨外。
“等午后仪礼齐了,再由县君开仓。”
管路的车夫第一个不肯:“货简写的是到仓即验。车停在外头半日,算谁的等时钱?”
“今日开张,讲的是体面。”
豫州市掾抱着钱匣,也看向赵六。
赵六没替他答,只问:“你是管钱的,等时钱从哪一笔出?”
市掾低头算了一下。
车夫两人、守货两人,日用货里还有一车灯油。多停半日不只是几个人的钱,车还堵在县廨外,出了磕碰连封记都不好交。
他把钱匣往怀里一抱。
“不开。”
带队属官脸色一松。
“不是不开店。”市掾道,“是不在县廨开。货送仓门,照简验。仪礼午后愿来便来,等时钱不从东来账里出。”
围观的人听见,已经有人笑出了声。
带队属官瞪了他半晌,又看见赵六坐在车沿上一句话不说,只得甩袖道:“那便先验!”
车队直接去了那座二十四石实仓。
仓门打开,先进去的是管货的人。他沿墙摸了一圈,抬头看屋顶,又让人把最靠里的一堆旧木架搬开。六石交趾粮落在干处,灯油另隔一边,针线、皂角与木梳按先出后出分了位置。
封记验清,钱、货、路三边同时落名。
试牌这才挂上门楣。
围在外面的人一下涌到门口。
发牌的人嗓门不够大,喊了三遍也没人听。赵六正要上前,忽然想起自己只管带教,便朝队里那个原本负责申诉簿的年轻书佐努了努嘴。
书佐抱着簿子愣住:“我不会喊。”
“那就找会喊的。”
一名车夫自告奋勇站上石阶,声音比县里的鼓还响。
“一次进二十人!看粮的走左边,买货的走右边!不买也能看,别堵门!”
人群真分开了。
第一拨人几乎都去看交趾粮。
有人抓起仓外样盘里的谷闻,有人问是不是皇帝吃过的那一批。管货人照路简回答:同一条路来的新粮,不是皇帝开过的旧袋;六石里没有哪一袋能冒充林户那两斗。
话不好听,却没人走。
一个开食肆的掌柜先买了两斗,想回去试着煮一锅。价里明列粮本与运费,比近处粮贵,他看完还是付了钱。
“我买的是第一锅。”掌柜说,“好吃不好吃,明日全县都知道。”
紧接着又有人买一斗、三斗。有人嫌贵,转身便走;没人拦,也没人把看过样粮的人记进名册。
另一边的针线和皂角卖得更快。
洛阳东来总店的名字早传到了这里,真正能摸到的货却是第一次进仓。一个人买完木梳,发现齿边有裂口,当场拿回来换。
年轻书佐抱着申诉簿赶过去,紧张得先问姓名籍贯。
买货的人脸一沉:“换把梳子,还要报籍?”
“不用。”赵六在旁边道。
书佐回头:“可申诉须留人——”
“这是退换。先看货。”
管货人接过木梳,确认裂口不是用后摔出的,换了一把新的,又把坏梳单独记损。前后不到一刻,围观的人却看得比看交趾粮还仔细。
原来皇家东来的牌子,不只是让人排队掏钱。
坏东西真能换。
食肆掌柜原本只买两斗粮,看完这一幕,又折回来添了一斗。
“你不是只试一锅?”有人问。
“明日人多,一锅哪够卖?”
仓门前笑成一片。
午后,县里备好的鼓终于敲了起来。长幡也挂上了,带队属官站在门前念了几句开张文,才发现大半人根本没听。
钱案在收钱,货架在补货,后门已经有本地麻商带着样货来问,回洛阳的两辆空车能不能捎二十捆麻。
市掾没有立刻答应。
他先问车夫能载多少,又叫管货人验麻的干湿和捆扎。两辆车原本空返,添二十捆不超载;麻商肯按到货验收再结余款,也不要求东来包下他下一批货。
四个人在后门争了快半个时辰,终于签成第一张回程货单。
这次赵六只看,没有插一句。
傍晚关门,试行节点第一次对账。
交趾粮卖出一石七斗,日用货售出近半,退换木梳一把;本地麻二十捆已经装车,次日一早回洛阳。工钱与车钱当面交过,没人等到天黑还不知道自己今日能拿多少。
那名市掾把钱数对以后,习惯性又想一个人重算。
赵六按住算盘。
“叫下一班的人来。”
“我再算一遍就好。”
“我以前也这么说。”
市掾想起总店里流传的那桩饿晕旧事,终于把手收了回来。下一班经手坐下,两人当面交数,第一日的钱账封进匣中。
带队属官等到这时,才把准备好的开张捷报递过来。
上面写着“万民称颂,无一不满”。
年轻书佐看了看白日那把退换的木梳,提笔把最后四字划掉。
“有一退换。”
属官脸色一沉:“一把木梳,也算不满?”
“不算不满。”书佐道,“但不能写无一。”
“今日大喜——”
“陛下说过,错了会改不撤,错了捂着才撤。”赵六收起自己的带教册,“你若非要写无一,我便把这张和退换简一起送洛阳。”
属官盯着他。
赵六还是那个一紧张便想多算几遍的赵六,手心已经出了汗。
可他没让开。
过了片刻,属官自己拿起笔,把“万民称颂”也一并划了。
捷报最后只剩四行。
何时开门,卖出多少,退换多少,回程带走什么。
第二日,这四行实数和二十捆麻一起送往洛阳。
刘琅收到时,扬州与荆州节点还在路上。
他先看那张被划得乱七八糟的捷报,又看第一日账,笑了半天。
“这才像开了一家店。”
蔡琰把捷报原样收入试行卷,没有替它誊成漂亮版本。
同一批送进宫的,还有七份新补报。
七个州郡都愿意拿真仓、真路来验,写到第四栏,却像约好了一样,全添了同一句话。
请洛阳总店派老伙计一名。
刘琅脸上的笑慢慢没了。
苏远在旁边提醒:“总店一共也没多少老伙计。”
案上那七份文书后面,还有没递进来的。
第一块试牌刚挂稳。
十三州,已经开始抢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