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牌下面,一个老汉已经把谷税凭递了过去。
收钱的小吏看过粮数,又把凭据推回去:“税粮已清。护仓脚钱二十,另交。”
老汉从腰间布包里数出几枚钱,数到一半,曹操走到了木案前。
“这钱护哪座仓?”
小吏没认出他,先朝旁边漏着一角草顶的小仓指了指:“修顶,垫粮,开仓闭仓都要人。船靠水边也得付脚钱。”
“这户的粮走船吗?”
“入了仓,早晚要走。”
“若不走呢?”
小吏有点不耐烦:“县里定的数,家家都交。你若替他问,便替他把二十钱出了。”
周从事上前亮明奉诏文书。小吏手里的笔掉在木案上,旁边等着交钱的人也往后退了几步。
曹操把笔捡起来,放回他面前:“先别跪。今日收了多少?”
小吏看了一眼钱筐:“一百八十钱。”
“简上几户?”
“九户。”
“谁定每户二十?”
“县丞下的令。”
曹操叫人把木牌、钱筐与当日名简一并留在案上,当着九户人的面封起来。尚未交的钱不用再交,已经交的也先记清是谁给的,不许拿回县寺后混进别账。
老汉捏着那几枚没递出去的钱:“那我明日还交不交?”
“这项先停。”曹操道,“谷税凭收好。有人因你今日没交,不让你开仓、不让你领凭,来找周从事留的人。”
周从事侧过脸看他。曹操到地方第一回借刺史部的人,竟是留在木案旁看这九户会不会被找麻烦。
小吏急道:“曹君,仓是真的漏。前些日子雨大,湿了三袋。船户也不肯白来。若一文不收,粮堆在这里,坏了还是小人担。”
他说完便把收钱简往前推,手指点着自己名字。每日少一户,县寺先找的是他;仓里再湿一袋,仓啬夫也会说他没把钱催齐。他收钱时凶,轮到追上头的令,却连县丞的门都进不去。
曹操问:“有人不肯交,你怎么记?”
“先写欠。三日不补,不给开仓凭。”
方才的老汉立刻把谷税凭攥紧了。税明明交清,一笔护仓钱又能把凭据卡住,这块新牌也就成了旧税。
曹操抬头看仓顶。草席下面有两处新补的竹片,墙边堆着尚未用完的茅草。靠水一侧还拴着两条小船,船主听见脚钱被停,也挤了过来。
“县里欠俺们两趟船钱。”其中一人道,“说等护仓脚钱收齐便结。如今停了,俺的船还出不出?”
“先把旧令和支出拿来。”曹操道,“真修过仓、真跑过船,不会因为牌子有错,便叫你们白干。”
他让船户把两趟货说清。一趟运县仓旧粮,另一趟替水边几户转税粮。船契都在,泊头也有人见过,欠钱不是编的。可县里向每户收钱时,不问他有没有走船;住在仓后、挑粮几步便到的人,也照交二十。
曹操又进仓看漏处。三袋湿粮还隔在墙边,袋底生了霉点。仓啬夫没敢混回好粮,算是守住了一件事。可买来的茅草只铺一半,另半捆堆在院里,匠人两日没来,说前笔工钱尚欠。
“钱是真缺,活也真干了一半。”周从事道。
“所以更得查钱去了哪里。”曹操说。
县丞很快赶到。他一路解释,旧杂税停得突然,县中原有的钱粮又各有用处。仓顶不补,秋粮来了没地方放;船户不结钱,急用时没人肯撑船。他才将过去的仓脚、船脚合成一项,改作护仓脚钱。
“报过郡府吗?”曹操问。
“先办事,月底汇报。”
“为何按户收?”
“各户都有粮入仓。”
“九户里有人只交税粮,有人日后或许卖余粮,还有人根本不用这处船。为何都是二十?”
县丞道:“逐户算,吏员费时更多,收上来的钱反不够用。”
曹操没接这句话,只让县丞把近月修仓、雇工与船钱简册搬来。
账不算厚。仓顶确实买过茅草、竹片,也付了两个匠人的工钱。两名船户各跑过一趟,至今只拿到一半。可护仓脚钱已收了十余日,入钱数比已列支与所欠多出不少。剩下的钱只写“备用”,没有放在哪只柜、由谁保管。
县丞解释,备用钱要留着下一场雨,也要供守仓人饭食。曹操问守仓人本月领了多少,三个人报出的数各不相同。有一人没领足,不敢当县丞面说,分开问时才从铺盖底下拿出只领过一次钱的木筹。
曹操把木筹封进账袋,又叫匠人、船户和守仓人分开报实得数。三边合出的数,比账上那笔“备用”仍少一截。
曹操问小吏:“每日收完交给谁?”
“先交仓啬夫,三日送县寺。”
“县寺收多少?”
县丞说了一个数,仓啬夫报的又少一截。
曹操让两人分别重写,不准在廊下商量。他没有立即说差数便是侵吞,只把近十日钱简、支出简、仓啬夫的钥匙与尚未送走的钱分开封存。
“修仓和船钱照旧核。”曹操对县丞道,“已做的工、已跑的船,先从县中现有公账能支的部分付。公账不够,把缺多少、欠谁、因何而欠送郡府与刺史部,再报洛阳。护仓脚钱不得再收。”
周从事答应从刺史部留用的急修钱里先借一小笔,只够补完眼前漏顶与结清已验过的一趟船钱。借多少、何时归还,另立一张简。第二趟仍要核收货记录,不能因船停在眼前便全付。
县丞看看漏顶,又看看周从事另立的借款简,绷着的脸松了一些。
县丞道:“洛阳批钱来前,仓若又漏呢?”
“先把你账上那笔‘备用’找出来。真不够,报急缺。你哪怕批钱慢,也不能在免税诏旁边换块牌继续摊。”
“那已经收的呢?”老汉问。
“先把户名和所收数对清。收了多少,逐户退多少。”
县丞急道:“有些已经付了茅草和船钱。”
“列作县中应退欠项,由公账补。公账不足便报缺数。”曹操道,“不能抵下一次税,也不准再换个名字补收。船户与匠人的旧账另核另付,不从百姓该退的钱里扣。”
老汉低头数了数掌心里的钱,这才把谷税凭塞回怀里。
曹操转向收钱小吏:“县丞的原令在哪儿?”
“县寺有一份,小人这里有木牌后的抄条。”
抄条取下来,县丞的印记还在。小吏没有少记当日九户,钱筐也能对上。曹操让他停收此钱,留案听查。
小吏问自己今后还守不守木案。曹操让他照常核谷税凭、记粮入仓,却不得碰护仓钱;周从事的人每日收一份抄简,旧名册当场另加封记。
县丞却道:“臣所收都为公用,纵有手续不周,也不该封县中钱柜。”
“护仓脚钱、相关钱简与保管钥匙加封,其余县钱照常支用。”曹操道,“这一百八十钱说清一文,开一文;说不清,便追下令和保管的人。”
话刚说完,水边跑来一个随行吏,鞋上全是泥。
“曹君,西仓在装粮。仓吏说是县寺刚发的调令,要把一批争议粮先送去郡仓。”
他喘了口气,又道:“还有人进了旧簿房,说要取原册。”
曹操抓起案上的诏副。
“周从事,留两个人守这里。其余跟我去西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