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仓临水,曹操赶到时,第三辆牛车已经压上跳板。
车上堆着粮袋,袋口有县仓旧封,其中几只又拴了不同颜色的私记。十几个搬粮人正往船边推车,仓门前站着六名持棍庄客。一个穿县寺吏服的人拿着调粮简,催船户赶紧解缆。
“停船。”曹操道。
船户认出周从事,手先从缆绳上松开。持棍庄客却横到跳板前:“县寺调粮去郡仓,闲人不得拦。”
周从事亮出奉诏副本:“这批粮已在查验之列。谁下的调令?”
县吏把简举起来:“县丞今日新发,有印。”
曹操接过一看,印是真的,调粮时辰却在护仓脚钱被封之后。简上只写“西仓旧粮转郡仓避湿”,没有袋数、封号和经手仓吏。
“仓顶漏吗?”
守仓人摇头:“西仓不漏。”
“那便卸车,粮送回原位。”
庄客领头者道:“这是梁家的粮。梁家愿自运,轮不到外人卸。”
“方才说县仓旧粮,现在又成梁家的了。”曹操把调粮简交给随行书吏封存,“先把棍放下,人留下说清。”
那人没放,反而朝身后使了个眼色。两名庄客转身去推车,另一个拔腿往仓后跑。
“收棍。拦跳板的、继续转粮的、逃的,先控制。普通搬粮人退到墙边,手里没有兵器的别打。”
随行护卫与周从事带来的卒吏同时上前。庄客的木棍只来得及抬起一次,便被长杆压住。领头者还想往人群里退,手腕被绳套住。逃向仓后的那人撞翻一只水瓮,没跑出院门。
搬粮人全蹲在墙下。有个年轻人吓得直说自己今日只拿搬一袋两钱,谁的粮都不知道。
“拿过几袋,谁叫你来的,分别说。”曹操道,“说清便在一旁等,不因替人扛粮就先算同罪。”
仓里忽然传来一声喊:“簿房有人!”
曹操带人进去时,一个书佐正把两卷原册塞进衣襟,脚边还有几片被踩断的竹简。窗下炭盆里冒着烟,一片刚扔进去的简只焦了边。
周从事一脚踢开炭盆。书佐转身往后门冲,被守在外面的吏卒堵了回来。
“谁叫你取册?”曹操问。
书佐咬着牙不答。
曹操退到门边:“先搜出他带的册,封炭盆、断简与簿房钥匙。人分开看押。他不说,便查谁开的门,谁知道原册放在哪格。”
旧簿房外很快围了不少人。有人听说奉诏使者封仓,转头便说朝廷要把西仓全搬空。几个粮户站在门外,想认自家袋子,又不敢往前。
郡府主簿此时也赶来了。他看见持棍庄客被捆,低声建议:“梁氏在此地有田有船。既已现行转粮,不如搜其家仓,一并查清私粮多少。”
“这道调令指向西仓。”曹操道,“先查西仓。没有账与证指到他家门内,不能因几根棍便把全家粮瓮都开了。”
“若其余私粮也挂在别处灾仓呢?”
“找到封记、仓册或经手人的话,再去。”
曹操让人重新清点车上与仓内的粮。每袋只看外封,不急着拆粮。三类封记很快分了出来。
第一批是已按旧制收进县仓的官粮,县仓封记齐全,本该留在原位。第二批袋口有梁氏私记,仓册却写作灾粮寄存。梁氏经手人声称去年雨多,私粮暂挂灾仓避湿;守仓人却说这些粮进仓以后,一直占着灾粮留位,县中报仓时便把它们一并算入了公仓储备。
“私粮进官仓,谁准的?”曹操问。
守仓人指向一片旧批简。上面只有县丞一句“权宜收贮”,没写期限,也没写仓租。粮仍归梁氏,报上去却能让灾仓显得充足。
第三批最杂。袋口有各家刻记,旁边另挂完税木筹。几个粮户陆续认出,那是他们交完旧制税粮后,暂寄仓中等船或等买家的余粮。有人家里仓小,怕雨;也有人听说官仓边容易找到收粮商,宁可付些看仓钱。
梁氏经手人立即道:“既都在官仓,便该一并封。”
曹操看向他:“你家的私粮挂灾仓,和他们完税后的寄存粮,不是一回事。”
他让人用绳把三片仓地分开。官粮原地复封;梁氏挂名灾粮与相关批简列作争议物,只封这一批;粮户能以税凭、袋记和寄存筹相互对上的,另册登记,不混进梁氏案里。暂时对不上主人的几袋也只单独放着,不能顺手写成没主官粮。
复封时又出了一个问题。梁氏那批粮里,有四袋外面挂私记,里面的旧封却是县仓官粮封。守仓人说入仓那日袋子破过,临时换袋;梁氏经手人说是仓里装错。两边都没有当时的换袋记录。
曹操没叫人当场拆袋分粮,只把四袋另移一角,旧封、私记和袋上针脚一并画样。粮一倒出来便再也说不清原袋是谁的,先保住眼前还能追的东西。
一个围观粮户忽然说,他曾替梁家补过两只同样针脚的袋子。话音刚落,被捆的庄客领头者便骂他欠债不还,要他小心家中水田。
曹操回头道:“威胁证人,另记一条。把他们隔远。”
那粮户原本想退,周从事让人把他带到仓房另一头,只问何时补袋、谁拿去,不问他与梁家旧债。欠债另有欠债的账,不能拿来堵住今日的话。
郡府主簿翻着旧批简:“县丞既准梁氏寄存,或许只是旧例不严。”
“所以封证上报,不在仓门前判他侵吞。”曹操道,“可刚才有人持械阻仓、转移这批粮、烧原册,这些是眼下发生的事。”
被捆的庄客领头者喊道:“俺们只是护自家粮!”
“护粮便拿粮契来,不是拿棍挡奉诏查验。谁叫你们来,谁说原册要烧,分开问。”
普通搬粮人逐个说完。十一个人都由梁家管事临时雇来,只知把西仓粮搬上船;其中两人见庄客拿棍后想走,被拦着不许。曹操记下工钱与雇人者,验明没有碰原册、没有持械,便让他们留姓名后回去。负责赶车的人暂留,因为三辆车的装粮数还要对。
两个搬粮人临走前来讨今日工钱。梁家管事已经不见,庄客领头者又被看押。曹操没有从封存粮里舀粮抵钱,只让县吏把应付数记进案中,通知实际雇人者补付。若因人被查便把搬运工钱抹掉,下一次再遇转粮,谁都不肯站出来说自己搬过哪一袋。
郡府主簿嫌这样添的旁账太多,曹操道:“多便多。抓一个领头的容易,把没拿棍的人也算进同案,案倒是薄了,真话也没了。”
守仓人仍站在仓门里。他虽开了门,却在调粮简到后让小徒弟去报周从事的人,仓封也没替人换。曹操另派两人与他共同持钥。那个替人开簿房、踩断原简的书佐与取册者分处看押,守仓人当夜换到别院。
围观的人还是没散。
曹操叫人从第三片仓地抬出一袋粮。粮主是个瘦高汉子,姓林,完税木筹和寄存筹都对得上。
粮袋被放到公开母斗旁。曹操把两只筹还给他。
“你本期税粮已经交过。这一袋是你的。”
林姓粮户抱住袋口,没有作声。
曹操问:“若东来以后挂牌收粮,这一袋,你卖不卖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