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行数月,曹操带去的人病倒过两个,车轴也在半路断过一次。
真正到了交趾部,他没先问粮有多少,只将奉诏文书与权限副本交给刺史部验看。哪些旧征可停,哪些证物可封,遇险时何人有权停船,副本上都有洛阳留档的封记。
刺史部派来配合的从事姓周,三十多岁,说话很客气。他验完诏,便领曹操去看地方备好的账。
“曹君一路辛苦。交趾郡已择出两县,皆近水,仓也完整。若早定下来,尚赶得上收成前清户造册。”
郡府主簿把六卷简册摆得整整齐齐。两县各有县册、郡中副本和刺史部查验卷。户口逐年有增,仓粮都是整石,前两季损耗低得几乎看不见。杂征那一栏只剩两项,说是地方早知朝廷爱惜民力,近年已自行裁减。
随曹操南来的大司农书吏抄到第三行便停笔:“每季收粮有零有整,放粮也有零有整,结余为何季季都是整石?”
郡府主簿答:“小数并入下季。”
“并入哪一页?”
六卷里找不到。那名碰过交趾旧账的京官认出,这种写法多年来一直如此,小数并不是没有,只是上报时嫌难看,常被塞进仓耗抹平。
曹操没让他当场指谁造假,只叫他把自己经手过哪些年份写明。
曹操看仓粮,回头再看水路图。图上从县仓到郡中转仓只有一道水线,中间停泊、换船和雨季绕行一个字也没有。
“这条路一船直达?”
郡府主簿道:“水盛时可达。”
“水浅时呢?”
“可候水。”
“候多久?”
主簿看了周从事一眼:“要问当地船户。”
曹操把水路图卷到一边,转去翻另一县的查验卷。翻到第三片时,他停了下来。
县册上有一句“仓禀无湿损”。本该写“仓廪”,却把廪字写成了禀。郡中副本照错,刺史部那卷也照错。更怪的是,三个“禀”字的收笔都向左拖了一小道,墨色新旧也差不多。
曹操把三片简并在一起:“这是三个人查的?”
周从事接过一看,脸色不大好:“刺史部收的是郡中送来的副册。核验人或许图省事,未另誊写。”
“若只抄户数也罢。连‘无湿损’都从县里原句抄上来,刺史部查过什么?”
周从事没有替那名核验吏硬撑:“此卷我带回去问。”
郡府主簿赶紧道:“文字相同,只能说明抄法一样,仓数未必就是假的。两县确是本郡账目最清的。”
“所以先放下,不是先定罪。”曹操道,“把县中原册、近三季仓粮出入、仓封更换和修仓用度送来。三层谁见过哪座仓、问过哪一户,另写姓名。”
周从事当场叫随员查刺史部收卷日期。三卷所谓不同层级的账,竟在同一日进门,连封泥干裂的位置都相近。
“这回是刺史部失察。”周从事道,“我把当日收卷的人带来。”
“先问他怎么收的。”曹操道,“他若只是照例入柜,便查是谁把照例当成查验。别为了给我一个交代,先挑门口收简的人抵罪。”
周从事看了看门口等着回话的收卷小吏,把手记上“先拘”两个字刮了。
主簿问:“试点时日紧,若重新查遍,恐误收成。”
“我来之前,陛下没给交趾定一石北运数。误不了一个本就没有的数。”
曹操又要见实际跑过两县水路的人。郡府送来的两个船户都穿着干净,其中一个手上连磨桨留下的硬茧都不重。问到哪处急弯,他只答图上有;问雨季停在哪里,他说听泊头安排。
曹操让他们退到一边,命随行识船契的人去水边找今日正在卸货的船。
不到半个时辰,带回来一个赤脚船户。那人起初不肯进官舍,听说只问水,不扣船,才站在廊下回话。
曹操把图摊给他看:“上游这县到郡仓,一船能走完?”
“枯水时我不敢断言。雨大也不行。”
“雨大水多,为什么不能?”郡府主簿问。
船户朝图上某处点了点:“这处看着宽,往下有横流。雨季大船装满,过去容易压边。常在上头卸一半,换小船过,再在下头并货。官图画一根线,我的船可不会照着墨线走。”
“要换几回?”
“看水势。我只跑其中两段,不敢替下头说。”
曹操问:“县里报过直达官粮吗?”
船户犹豫了一会儿:“报过。我没运过账上那么整齐的数。替官仓拉粮那几条船,也会在横流上头停。单子送到郡里,写没写换船,我就不知道了。”
郡府主簿道:“船户只见一段,未必知道全路。官粮也可换大船。”
“他说不知道的地方,比你这张什么都知道的图多。”曹操把船户姓名与常跑水段记下,又让人照付他误工的脚钱,只问了这一段水。
周从事问:“曹君以为两县皆不可用?”
“我只知道这六卷不能替我选。”曹操道,“两县仍在候选之中,再添数处。有仓好的,也要有账乱却肯交原册的;有近水的,也要看雨季真能不能靠船。”
“候选一多,各县都要准备迎奉,人手恐怕不够。”
“不用迎奉。”曹操收起诏副,“县里备路引与懂乡里的向导。我临出发再点去哪处。若先告诉仓名,等我到时,漏的屋顶都能新铺一层草。”
周从事道:“南边瘴重,路又杂,至少须提前一日安排住处。”
“住处可安排。我要看的仓,不提前说。”
队伍出门前,一名郡府小吏送来另一处候选仓的旧封样。他说那县账乱,仓门也旧,却有个老仓吏肯留原册,前月还因不肯把湿粮改写成完粮挨了责。主簿没把那处列进来,怕奉诏者一到便看见坏账。
曹操收下封样,问清小吏姓名,没有许功,也没替他藏名。只叫周从事另留一份话,免得回头有人说封样是曹操自己造的。
“账乱未必能选,肯留原册值得去看。”
周从事把那处添进候选。郡府主簿嘴上说路难走,到底还是派了熟路的向导。
郡府主簿还想争取先定一个县,曹操却把六卷漂亮账全部封入一只木匣。封条只列六卷副本,郡府仍照常开门,各人留名待问。
他顺路去看郡府特意画进仓图的一座转仓。仓门新刷过桐油,门轴却只吃住半边,推开便刮地。墙外排水沟刚清,挖出的湿泥还堆在粮窗下面。主簿说此仓常年如此整洁,带路的小卒却脱口说昨日才叫了二十人扫院。
曹操在仓图背面添了一行:昨日整修,不得作常年无损之证。他没拆封查粮,这一仓不在临时点验名单,眼下看到多少便记多少。
次日出发时,连周从事都只知道先去沿水几处看路。队伍没有进地方备好的正道,在一处聚落外停了下来。
水边小仓前排着几户人。一人扛粮,一人交钱,木案后的吏正在往简上添名字。
旧税目的字被刮掉了,上面钉着一块新木牌。
护仓脚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