井绳断了八次。
水井却只有一口。
申请的是八整套辘轳,连木架、铁轴和安装工钱都算了进去,共一万六千钱。
报件人写得很惨。
仓工每日排长队打水,医舍无水洗布,已有两人因争水斗殴。若再不拨钱,节点可能停工。
随件还按了十一个手印。
少府令脸色比看见“零申诉”时还难看。
“前几日才发新规,他们便敢骗到洛阳?”
“先别急着说骗。”刘琅把领料簿翻到最后,“一根井绳,也可能分八次接。”
当地复核很快送回。
井绳确实断过。
只断了一次。
两名仓工也确实打过架,却是其中一人踩坏了另一人的木屐。
医舍有井,离仓场多走百余步,从未断水。
十一个手印中,六个人以为自己按的是“井绳应该换”,三个人没听清纸上写什么,还有两个手印,是同一个人换手指按的。
申请人姓蒋,是节点管料的小头目。
他没有偷到钱。
但他算得很明白:以前报坏事要挨骂,现在报坏事有维修金。多写七次断绳,便能多领七套辘轳;真正换一套,余下木铁可以修自家院墙,也可以转卖。
人押到洛阳时,蒋头目还在喊冤。
“井绳本来就旧!迟早还会断!”
“所以你把以后七次先报了?”刘琅问。
“若等断了再报,仓工不是还得吃苦?”
“那两人争水呢?”
“他们确实打了。”
“医舍无水呢?”
“多走一百步,也是受累。”
每一句单独拆出来,都沾着一点真。
合在一起,便能从准备金里挖走一万多钱。
比全写零聪明得多。
也更脏。
蒋头目还想说,钱没领到便不算侵吞。刘琅把那张盖过地方印的申请翻给他看。
“你若在仓里随口吹牛,朕懒得管。”
“你伪造损坏次数、冒用手印、把斗殴改成争水,再盖印向总署领钱。钱没到手,是因为陈默看见了。”
“按伪报公款未遂查办。经手印是谁给的,一并查。”
蒋头目的脸终于白了。
给印的是当地仓丞。
他没有分赃,也没看见八套辘轳,只因新规催得急,蒋头目又拿来十一个手印,便觉得“民意总不会全假”,闭眼盖了章。
仓丞被停印权三月,补做每一名按印者的问话记录。两个重复手印不是两条人命,不准继续算在人数里;六名只同意换井绳的人,也不能被写成同意整套申请。
蒋头目家中没有搜出那一万六千钱,因为钱确实没发。他却被撤去管料,伪造手印与申款未遂移交地方审判。
可刘琅没有因为这一个人,便把刚开的坏消息入口封回去。
他让陈默把六十一件申诉分成三类。
有人直接陈述自己遇到的事,只需登记,不要求他拿齐证据。
地方申请维修钱,必须附实物、旧料、经手记录或两路互不隶属的见证。
涉及管事本人时,不准再由管事盖一个印便算复核。
“普通人说屋漏,不用先学会查案。”刘琅道,“总署要往外发钱,才必须把账查清。”
“就算有人骗钱,也不能叫所有喊屋漏的人先证明天上的雨是真的。”
于是申诉纸也拆成两张。
第一张只写发生了什么,谁都能递,哪怕只会画一个漏雨的位置。
第二张才是申请钱物,由管事填写预算、旧料和复核人。
第一张说错了,可以再问。
第二张若故意造假,谁签字谁担责。
普通人不再因为按过一个自己没听懂的手印,便同骗钱者绑在一案里。
吕强从兖州回来,正赶上这场审问。
他带回的是十一只木箱。
每箱装一处节点的离岗、病休、调岗、申诉原页。红签是改过名目的,黑签是扣过钱的,白签是报了但没处理的。
箱盖掀开,最坏的仍是兖州。
但最干净的也是荆州。
荆州有十三人离岗,二十二次申诉,伤病记录也最多。
可十三人的钱全部结清,十二人后来又在农闲时回来做短工;二十二次申诉中十八件已经处理,四件写清了暂时办不到的原因。伤病多,是因为泊头和水运本就比坐在账房危险,并非医舍胡乱添数。
原来的考核表上,荆州排在倒数。
吕强还带回一名离岗仓工的口信。
那人嫌荆州雨多,回北方给岳父种田,临走时东来结清了工钱和两日返程粮。他说自己以后不会再来,却愿意让堂弟去试试。
一个再也不回来的人,反而给节点介绍了新人。
按真实结果看,它反而最不怕查。
“把这处放到新旬报第一份。”刘琅道。
少府令迟疑:“十三人离岗,也放第一?”
“正因为十三个人都能走,十二个才敢回来。”
新的旬报不再排“谁离岗最少”。
改成四件事。
该付的钱是否结清。
伤病有没有记、有没有处置。
申诉能不能越过当事管事送出去。
承认的问题,有多少真正改完。
数字仍要写。
却不再拿一个漂亮的零,把所有问题都盖住。
蔡琰把荆州十三名离岗者的去向放在第一页,又把蒋头目伪报八套辘轳的案子放在第二页。
有人担心一好一坏并列,会让外州不知道该学谁。
她只问:“真看不出来吗?”
一边是有人走、钱照结、以后敢回来。
一边是借坏消息骗钱,连手印都敢冒。
若还看不出来,问题就不在旬报怎么写。
第一份新式旬报发出前,刘琅亲手添上最后一条。
他又让人在旁边留出一块空处。
每一季专门写“本期没办成的事”。
目的很简单:别让一件拖了三个月的问题,在下一张表里凭空消失。办不成可以接着办,换了名字假装已经结束不行。
“报坏消息,不因消息难看受罚。”
“借坏消息骗钱,照样治罪。”
门可以开。
但门口不能不查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