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东来旬报》送进尚书台时,先被删掉了一行。
删的是皇帝那句“可试行”。
改稿的郎官很有理由。
“旬报是教各州以后怎么做。宋长史改册扣钱,罪证写清便够了。”
蔡邕没有同他争。
只把改过的稿子送到南宫。
蔡琰跟在父亲身后,手里还拿着原稿。两份摆在一起,少的那行一眼便能看见。
刘琅扫过一遍,问郎官:“谁让你删的?”
“臣以为,为尊者讳……”
“朕的错一删,剩下便成了宋长史一个人忽然起了歹心。”
郎官连忙道:“宋长史确实擅改文书、扣留工钱。”
“所以他的罪照写。朕点头试行的表,也照写。”
刘琅把删掉的那句重新添回去。
“以后谁再遇到这种表,得知道连朕写下的东西也能错。若只许说地方误解圣意,下次没人敢把错表送回来,只会继续替朕把数做漂亮。”
郎官还想劝,蔡邕先行了一礼。
“臣请以原稿发各州。”
“发。”
“不只发官署。”刘琅又道,“各州节点门外留一份。识字的人自己看,不识字的,每旬开门念一次。”
郎官这回真慌了:“连陛下朱批也念?”
“念。”
“若有人借此非议圣断……”
“他先得把前后都听完。”刘琅道,“只敢截半句闹事,按闹事办;把朕定错指标说出来,不算罪。”
这句话也被蔡琰添进末尾。
刘琅看向蔡琰:“你那份也不许改。”
蔡琰点头,却没把笔收起来。
“还少一件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许三收钱以后,没有写他是否回岗。”
少府令皱眉:“这与改制有何关系?”
“若只写朝廷补了钱,人人看见的是朝廷恩典。”蔡琰道,“若他拿完钱仍不敢回去,人人看见的才是扣一次钱坏了什么。”
刘琅让兖州再问。
回话五日后到。
许三没有回去。
母亲的病还未好,他也不愿现在回。节点派人告诉他岗位可以保留到农闲,他只说到时再看,没有按手印,也没有谢恩书。
这句话也被放进旬报。
旬报第一次在兖州门外念时,人围了三层。
念到宋长史改账,有人骂他糊涂;念到皇帝亲批旧表,人群忽然没声了。负责宣读的书吏手心出汗,还是把“可试行”三个字念完。
角落里有人小声问:“皇帝写错,也能写出来?”
另一个人道:“都贴在墙上了,还能是假?”
当天午后,申诉箱里多了五张纸。
三张是真的问题,一张只是嫌午饭的豆子太硬,还有一张问宋长史什么时候能回来。
新管事一张也没烧。
豆子太硬不一定改,问宋长史,只是把事情问清楚,跟替造假求情是两码事。让话进来,随后决定怎么办。
宋长史第一次读到抄件时,人在兖州旧账房外。
他已不是总管,只以待处分官员身份协助复原原册。门里坐着过去听他号令的书吏,门外来往的工匠看见他,有人行礼,也有人直接绕开。
没人骂他,也没人再问他该怎么填。
两名曾嫌夜工太重的仓工被重新叫来。
一人愿改做白班,工钱按白班重新算;另一人觉得夜钱多,仍愿留下,只要求别连续排五夜。
木工父丧返乡,原位不再虚留,结清的钱由驿卒带回。
宋长史逐页核对,看到许三那一栏时停了很久。
“若他永远不回来呢?”他问新管事。
“那就不回来。”
“他手艺不错。”
“再招一个。”
新管事把请辞页放进离岗册:“牌子是让人愿意来。”
宋长史没再说话。
第二日,他主动把过去四个月自己催过的所有旬报找出来,在可能受过暗示的名字旁边做记号。
这件事记进协助册,让复原原账少走了十几日,却不抵前罪。
新管事照样没把职位还他,只在协助记录上写明这一件功。
他从俸钱里追补的一百零五钱,当日进了补偿账。剩下的一百零五钱由总署错误考核准备金承担,谁也没把两笔合成“朝廷赐钱”。
旬报发出后,各州最先学会的是怎么把坏消息改个名字再报。
“离岗”改成“农时暂返”。
“不满”改成“待议建议”。
“伤病”改成“短歇”。
字眼温和了,事情还是原来的事。
蔡琰把十几种新名字抄成一列,送给刘琅看。
刘琅险些气笑。
“他们倒是会做学问。”
“因为新旬报仍分四栏。”蔡琰道,“只要有栏,就有人想知道写在哪一栏更好看。”
“那就别先问它叫什么。”
刘琅把四栏后面各添一个相同的问题。
人最后拿到钱了吗?
伤最后处置了吗?
想走的人能走吗?
问题最后改了吗?
名目可以不同,结果必须落地。
蔡邕把这套问法另抄成短版。
不讲“上达天听”,也不写颂词。每个节点只需把四个结果念给所有经手人听,再让不归原管事管的人收第一次回条。
一名扬州仓工听完后问:“我说屋里热,最后没给我换屋,也算处理?”
“算你说过。”宣读者答,“不算已经改完。”
宣读者把两个答案分栏记下。
与此同时,认证规则也重新写过。
认证不再要求没有离岗、没有伤病、没有申诉。
只要求真实记录、有人受理、钱物清楚、伤病不瞒、离开不被扣住。发现问题后能在限期内修正,不因承认问题直接撤牌;伪造、压下或报复说话的人,才触发停牌复核。
兖州的牌仍没有挂回去。
新管事把真实在岗数、四名离岗换岗者和二十二件未结问题全部贴在门边,申请重新验收。
同一日,先前被退回的两处州级节点也送来新申请。
空医馆终于报出了合作医者的名字、出诊日和三份真实病案。
那个修过一次车轮便自称工坊的地方,则送来三十日开工册。
没有一份满分。
可这一次,纸上终于都有活人。
刘琅没有先问哪一处最容易过。
他让两队验收人分别出发,临走前只交代一句:“别替朕找十三块牌子。能挂几块,就带几块回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