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十七次申诉送进洛阳以后,新的麻烦只用了两天便冒出来。
先修哪一处?
扬州漏雨,冀州缺御寒毡,荆州一处泊头夜里没有灯,交州医舍的药布常被潮气沤坏。每件事都是真的,每处都伸手要钱。
总署能立刻动用的维修准备只有二十六万钱。
十一处一起分,什么都修不好。
少府令主张先救被点名最多的地方。
陈默却把账一合:“那往后谁会写得少?”
申诉越多,拿钱越多。
刚把“零申诉”从好成绩里砸掉,若转头又按申诉数量发钱,各处马上就能把一间漏雨写成十七个人的十七次申诉。
刘琅原本还挺高兴。
坏消息肯上来,至少不用他隔着千里猜。
听完两边争论,他又想回去睡了。
“朕就是想少管点事。”
蔡琰抬头:“所以才要让他们把事说清。”
“现在说得太清了,三十七件一起找朕要钱。”
“以前不说,也一样漏雨。”
刘琅看了她一眼。
这姑娘已经越来越知道哪句话最堵他。
他把各州补报按损失重新排。
先看第一列:现在不修,会不会伤人、坏货、断工。
第二列:当地有没有可先动用的维修金和材料。
第三列:谁报的,原管事是否核过,问题发生多久。
第四列:修完由谁验。
陈默又在旁边加了一列。
“不修,会损失多少。”
少府令看得皱眉:“人命怎么折钱?”
“不折。”陈默道,“涉及伤人风险直接列急项。其余才算货损、停工和急购会多花多少。”
一处货棚漏雨,里面只放空筐;另一处药布柜受潮,下一批伤者可能无布可换。两张纸上都写“漏雨”,不能因此排在同一处。
刘琅把“人命急项”单独圈起。
钱不够时更要排先后。
不排,最后通常是离洛阳最近、会写奏表的人先拿走。
扬州宿舍漏雨,暂时不至于停工,却已淋湿两床铺盖,住人的屋顶排在货棚前面。
交州药布受潮会直接害人,列第一批。
荆州泊头无灯曾有人踩空落水,虽被救起,也列第一批。
冀州御寒毡距离入冬尚有两月,可提前采购,不必用急价。
二十六万钱拆成三份。
十二万先救伤人和坏药风险。
八万补各地已有维修金的缺口。
六万留作复核后追加,谁先修好、验实,谁先拿下一笔。
“报坏消息不直接得赏。”刘琅道,“但谁先报清楚,谁的问题先有机会进账;谁压着不报,出了损失,不能再拿‘来不及’推给朝廷。”
少府令问:“那考核如何写?”
“不再只看有多少申诉。”
“看申诉有没有入口,几日有人接,最后怎么结。解决不了,也得写为什么解决不了、下一步谁负责。”
“离岗也一样。”
“人走了,钱结清,货和工具交清,便算正常离岗。拿夜班逼人留下,哪怕一个没走,也算坏账。”
“若问题按期办不完呢?”
“不因为没办完直接定罪。”刘琅道,“先看有没有临时办法,有没有把办不到告诉受影响的人。最怕的是嘴上写修好了,屋里还在滴水。”
新规则先在扬州试。
阿禾没有替地方管事做主,只带着原申诉人去看屋顶。
漏雨的是西侧两间宿舍。
当地管事原报修整座屋舍,要钱三万二千。瓦匠爬上去看过,真正坏的是一段椽木和四十多片瓦,一万钱便够;可屋里六张草席已经潮透,得另换。
申诉人是个搬货妇人。
她不会算椽木瓦片,只知道雨夜里水滴在孩子脸上。
“修成什么样算完?”阿禾问。
妇人指着床铺:“下场大雨,那里不湿。”
瓦匠却说只换坏瓦还不够。
旧椽吃水太久,表面看着能撑,钉进去已经发软。若只补四十片瓦,这场雨不漏,下个月也会塌一角。
管事脸色难看:“你方才还说一万钱。”
“一万是补漏。”瓦匠用小刀刮下一层朽木,“换这根椽,再加三千。”
阿禾没替谁拍板,把刮下的木片、原预算和新报价一起留下。住在屋里的六户当面选:先补瓦两日能住,还是多等三日换椽。
六户都选换椽。
他们肯开口,跟懂不懂房子没多大关系。三千钱不用从工钱里摊,才让人敢把坏处说出来。
管事想写“屋顶修缮完毕”,阿禾没让。
当天先换椽木瓦片,旧草席晒过仍有霉味,直接换新。剩下的钱没有硬花完,退回维修账。七日后正逢一场夜雨,妇人自己在验收条上按了手印。
她不识字,手印旁便由另一个不归管事排班的人写下原话。
“孩子脸上没滴水。”
这句话送到洛阳时,比“修缮圆满、众皆感恩”有用得多。
第一件问题修完、余钱退回后,扬州拿到了第二笔维修钱。
紧接着,交州药布柜换到更高的木台,潮湿批次全部重验;荆州泊头添灯却没一味多挂,而是把最暗的转角和落水处先照亮。
第一轮二十六万钱花完,十七件问题结清,九件已经开工,十一件仍排在后面。
排在后面的也没有只写“待办”。
冀州御寒毡注明二十日内到货,若超过入冬前十日仍未到,先从军仓借旧毡;一处工匠要求加钱,账上承担不起,便把现有利润和加钱后缺口一起贴出,不用一句“体谅难处”糊弄。
有人得到想要的,也有人只在待办页上看见了期限和经手人。
没有满分。
可各州第一次知道,承认屋漏并不会丢牌子,修好以后反而能先拿下一笔钱。
第三旬的新报送到洛阳。
申诉从三十七件涨到六十一件。
少府令看得眼前发黑。
刘琅却先翻到“已结”一栏。
二十九件。
上次只有零。
“这才是朕要看的数。”
话音未落,陈默从六十一件里抽出一张。
某处节点自报井绳断裂八次,申请换八套辘轳。
可随报送来的领料簿上,那口井这个月只领过一根井绳。
陈默把纸推到案中。
“陛下,坏消息也开始有人抢着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