卖粮人不收兑票,没有坏规矩。
刘琅的回令写得清楚。
愿意收便收,不愿意收,谁也不能拿皇帝的名字压着商人认一张纸。
可围在粮摊前的人,还是都看向了边贸柜。
瘦脸商人捏着那张二百钱的票,冷笑了一声。
“你们说三处都能用。”
柜中经手人走出来:“我说的是愿意收的摊子能用,不愿意收,你拿来柜上兑。”
“我要粟。”
“那便兑粟。”
他没有劝卖粮人改口,也没有让人拿一串五铢钱先把场面糊过去。
兑票被送回柜上。
存根取出,流水号相同;两道骑缝印重新合上,没有错位;出券时冻结的货物还留在账上,没有被重复卖掉。
经手人当众在兑票角上剪下一小口。
“票已兑,不能再用。”
随后他从今日可售粮中划去对应数目,把一只空斗放到秤旁。
第一斗粟倒进去时,四周没有声音。
刮平。
复称。
装袋。
第二斗仍是一样。
当日牌价,一斗粟一百钱。
票面二百钱,正好两斗。一文不多,一文不少。
瘦脸商人先摸了摸粮,又把布扯了两下。
“真给?”
“已经在你手里了。”
“下次也给?”
“下次有下次的实仓和牌价。”经手人道,“仓里没有,便不发票;发了票,便先把货给你留出来。”
瘦脸商人转头看向那名卖粮人。
对方脸上有些挂不住,却仍道:“我没拿过,怎么知道柜上真兑?”
“现在知道了?”
卖粮人不吭声。
“下一张收不收?”
“小票可以。”
这一句,比边贸柜自己喊一百遍有信用都管用。
瘦脸商人没有再买他的粮。
他把刚兑来的两斗多粟重新系紧,故意从粮摊前扛了过去,径直走向布摊。
那两匹粗布,他仍想要。
可手里的五铢钱若全拿去买布,铁锅便买不成。
他又回到边贸柜,把剩下两捆羊毛卖掉。这一回,现钱和兑票各拿一半。
第二张票比第一张大。
卖布的汉商看完票号,没有立刻答应。
“我收了,能兑钱吗?”
“不能,只能兑公示牌上的粮、布和民用铁器。”
“那我为何要收?”
“你可以不收。”
布商反倒愣了一下。
他这一趟布若卖完,本来就要买两袋粟回去。铜钱对他有用,粮同样有用;区别只在于,他信不信边贸柜真肯把粮留到自己来兑。
“下一次开市呢?”
“拿票和你的收票记录来重验。过期票不能在摊上继续传,却不会因为过期便凭空作废;验清存根和来路,再按票面兑付。”
“若有人照着画一张?”
“号对不上存根,印也合不上。你若不放心,现在跟我去柜上验。”
布商真跟着去了。
票是真的。
他却没有马上兑换。
他收下兑票,把两匹粗布交给瘦脸商人,又在自己的收票页上写明从谁手里收、换了什么货。
这是第一张没有直接回柜的兑票。
它从东来边贸柜出去,到匈奴商人手里,接着到汉商手里。没有一车铜钱跟在后面,也没有人抱着一匹马挨个问谁肯换布。
先前拒收的卖粮人一直盯着。
午后,又有一名匈奴人拿小票来买粮。他把票翻了两遍,终于伸手接下,却先叫伙计去边贸柜验号。验清以后,一袋粟交出去,兑票进了他的匣子。
散市前,他没把票换回粮。
他在隔壁铁摊挑了一把新剪具,用这张票付了账。铁摊主收票时,第一句是问粮摊已经验过没有。
“验过。”
“那我再验一次。”
同一张票被查了两遍,走过三个摊子,仍旧没有回柜。
旁边几个等着换货的匈奴人终于不再只看纸上的汉字。
他们开始看接票人的脸。
卖粮的肯收,铁摊也肯收,票便不只是边贸柜自己认。有人把原本准备换成铜钱的皮货重新扛回柜前,有人仍坚持要现钱,也没人拦着。
一个年老的胡商问得最直接:“这纸若被水泡烂呢?”
经手人道:“带残票来验号和骑缝印。全烂没了,只有你一句话,柜上不能赔。”
“被人抢呢?”
“谁拿着真票,谁来兑。除非你出券时另把名字写在存根上,那便只有本人能兑。”
老人想了半天,选择把名字留下。
瘦脸商人却不肯。
“我还要拿它换羊。”
同一种票,第一次有了两种用法。一个怕丢,只许自己兑;一个要转手,谁持票谁兑。边贸柜没有替他们选,只把不同风险写在各自存根上。
午后,卖铁锅的也改了口。
“只收最小票。”
卖剪具的跟着挂出一块小牌。
“票先验,假一赔官。”
最后这句写得太狠,被贾度叫人划掉了。
“你赔官什么?”他问。
摊主支吾道:“就是显得真。”
“假票先扣货、留人、报边贸柜和军中查验。是真是假没查清,你先替朝廷定什么罪?”
小牌重新写过。
试市散场前,二十张最小票只发出七张。
三张当场兑成粮、布和铁器,一张留在布商手里,一张留在铁摊,一张由具名的老商人带走,还有一张被瘦脸商人带出市口。
没有满市抢纸。
也没有谁一夜之间把铜钱全扔了。
可第二次固定市日还没到,边口已经有人来问,下一批兑票能不能换铁锅,能不能拿两张小票并成一张大票。
贾度把第一日的发票、兑付、留票与现钱变化分开送回洛阳。
刘琅最先看的是柜后那格粮。
发票前有多少。
兑掉多少。
还剩多少。
三项对得上。
他这才在回报上批下第二场试市。
仍是固定口岸,仍是固定日期。
可售货不增,票额也不增。
“不是有人肯用了,便立刻多印。”刘琅道,“先让第一张带出去的票,下一次还能回来。”
第二场开市那天,瘦脸商人果然回来了。
这次跟他一同来的,不再只有上一回那几张熟面孔。多了三名牵马的年轻人,还有两个抱着皮货、站在远处不肯进市的老人。
边贸柜没有因为人多便临时添票。后到的人想要兑票,只能等前一张兑回、对应货物重新核入可售账,或等下一批实货入仓。
有人骂汉人有纸也不肯给。
瘦脸商人反倒替柜里的人说了一句:“他若见人便给,这纸早不值羊了。”
他没有先去边贸柜。
而是把上次留下的那张小票,拍在另一个匈奴人的马鞍上。
“你不是要汉人的布吗?”
“拿这个去换。”
那人捏着纸,满脸怀疑:“你为何不要?”
瘦脸商人牵过他手里的两只羊,咧嘴笑了。
“因为我已经试过了。”
远处的坡上,一名没有入市的骑手看完这一幕,掉转马头。
当晚,一句话传回了黑石以北。
汉人没有多运来一车铜钱。
却已经开始用几张纸,换走草原上的马和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