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袋五铢钱在洛阳总仓摆了半日。
来一个掌柜,给一个价。
第一袋钱形规整,字也清楚,愿意全收。
第二袋薄厚不一,只肯折去一成。
第三袋掺了小钱、旧钱,还有几枚边缘被人剪过,最狠的掌柜只肯认一半。
苏远让三家分别留下验钱结果,再问:“若把这三袋钱送回边口,照谁的价算?”
三个掌柜谁也不肯替另外两家作保。
刘琅捏起一枚被剪去一角的钱。
“两匹马先换成皮货,皮货再换成三袋钱。运到洛阳,又要先打掉一截。等钱再运回边口,马都能生小马了。”
陈默把北境试市预计要用的钱另列了一张。
小额尚能背。
若粮、布、铁锅与剪具都按五铢钱结,一次试市便要押送钱车,沿途要人看守、要牲口拖运,还得承担绳断、雨水、盗失与各地钱色不同的折损。
何进看过账,第一句却是:“不用钱,难道收两匹马便让他自己去仓里挑?”
“当然不能。”刘琅道,“他卖马给谁,换粮给谁,必须分开。”
“分开便还得用钱。”
“用一个大家都认的数,不一定非要先把同一串钱背到每个摊子前。”
何进盯着他:“陛下想用什么?”
刘琅让人拿来一张纸。
纸不大,只比普通货签宽一些。
正面写试市口岸、出券日期、票面钱数和可兑货类;背面写清只在这一处口岸使用,只能兑公示仓内安全底数以外的粮、布与民用铁器,过期必须回边贸柜重验。
每张票都有流水号。
存根留在柜里,骑缝处盖两道印。票发出去之前,等值货物先从可售账上冻结,不能一边发票,一边把背后的粮又卖给别人。
何进拿起看了看:“一张纸,匈奴人凭什么信?”
“不信才正常。”
“那如何用?”
“先让他只信最小的一张。”
何进又翻到背面:“能拿它交税吗?”
“不能。”
“能在洛阳买镜子?”
“不能。”
“能拿到别的口岸去兑?”
“也不能。”
何进把纸放回案上:“那它算什么钱?”
“现在还不是钱。”刘琅道,“只是东来边贸柜欠持票人一笔货。欠多少,仓里便先扣下多少。等连这一处口岸都认了,再谈别处。”
陈默听到“欠”字,立刻把票面总数、冻结货值和已经兑付三栏画在同一张纸上。发出去的票可以少于仓里的货,绝不能多;皇帝愿意担保,也不能拿一道诏书把空仓写满。
蔡琰在纸头落下“东来兑票”四字,又把刘琅方才说的三句“不能”原样记在背面。
第一批只在边口试。
谁也不准拿它提前冒充天下通行的钱。
第一批兑票没有在洛阳多印。
刘琅只准边贸柜按当日实仓,写出二十张最小票。东来先按公开价收匈奴人的马、羊毛和皮货,想要五铢钱的仍可拿钱;嫌钱重、又想分头买粮买布的人,可以拿等价兑票。
不强迫。
也不许用“奉天子诏”逼人收纸。
汉商愿意收,是因为当日便能拿去边贸柜换货;不愿意收,匈奴商人便回柜兑成货,再自己搬走。
边贸柜却不承诺收回兑票再发一袋杂钱。兑票背后压的是粮、布与民用铁器。汉商若只认五铢钱,照样可以不收;若本就要从边仓进粮进货,才有接票的理由。
纸只省搬钱和反复换货的麻烦,不替任何人凭空生出财富。
北境回令送到时,固定试市日已经到了。
边口书吏怕票不够,照着式样多裁了四十张白纸。贾度一张也没让盖印,只把二十张已从实仓冻结货物的兑票锁进柜中。
“陛下准你照仓发票,没准你照纸发票。”
书吏小声道:“先备着也不行?”
“白纸可以备,号不能写,印不能盖。仓里若只有二十张票的货,你盖出第二十一张,拿什么兑?”
多裁的纸留下。
笔和印都收走。
试市口岸设在汉军仍能控制的后营外,不在已经撤掉的黑石前堡。两边各留兵在界线后,入市者卸刀卸弓,马匹、皮货和羊毛分区验看;汉方粮仓没有全开,只把准许交易的那一格封签拆掉。
那个左脸有道旧伤的匈奴商人又来了。
两匹马少了一匹。
上一回为了换钱,他把好马折价卖给了中间人。这次他只带一匹灰马、四捆羊毛和六张鞣好的皮。
他要粟、两匹粗布,还要一口铁锅。
验马的人肯收马,却不给粮;卖布的汉商喜欢他的皮,不肯要羊毛;卖铁锅的只认五铢钱,连皮都不看。
三处摊子,三种算法。
瘦脸商人站在市案前骂了半天,最后指着边贸柜里那叠纸:“这东西,三处都收?”
“愿意收的收。”柜中经手人道,“不愿意收的,你回来兑成货。”
“能兑多少?”
“票面多少,按今日公示价兑多少。”
“明日涨价呢?”
“今日出的票,今日价。下一次开市,重新挂牌。”
“你们把粮藏起来呢?”
经手人指向身后的木牌。
木牌上直接列着今日可售的粟、粗布、铁锅和剪具:各有多少,已经发出多少票,还剩多少。守军与伤病所需的安全底数根本没有列入可售数。
“发一张,便从牌上划一笔。你现在就能盯着。”
瘦脸商人没有立刻信。
他先把六张皮卖给一个汉商,换了自己认得的五铢钱;又把羊毛卖给东来边贸柜,其中一半仍要现钱。
剩下一半,他伸手点了点。
“给我一张最小的纸。”
经手人把羊毛称过、验过,照公示价只开了一张二百钱兑票,余数仍以铜钱结清。存根、票面当场写下同一个号,两道印一半落在存根,一半落在票上。
瘦脸商人翻来覆去看了半天。
“若换不出东西呢?”
“你可以砸柜。”
“我砸了,你们的兵会杀我。”
“所以你最好先来兑。”
周围响起一阵笑。
瘦脸商人没笑。
他捏着那张纸,走到卖粮的摊前。
卖粮人看见票,看号,回头再看两道骑缝印,却没有伸手。
“我只收钱。”
瘦脸商人的脸一下沉了。
围观的人也安静下来。
纸是汉人印的。
可第一个汉商,不肯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