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封请医文书,写得像商量好的一样。
冀州要张机查疫病,兖州要华佗教治伤,剩下七州更省事——两个人都要。
有人甚至替刘琅把住处都安排好了。
张机坐州医馆,华佗每月下县两次;若本州无大病,再借给邻州。
刘琅看到“再借”两个字,抬头问苏远:“他们当朕手里有一仓张机,还是有一车华佗?”
苏远忍着笑:“各州大概觉得,陛下能从数千里外找到一个,便能再找十个。”
“朕要真有这个本事,还开什么医馆?直接给天下每人发一个。”
张机没笑。
他把九封文书一封封看完,只问:“他们有本地医者吗?”
“有的报了三人,有的只说缺名医。”蔡琰道,“还有一州报了十二名,却没写谁善治什么。”
“那便先让他们写。”
“写完呢?”
“我也不会因为他写了名字,便知道他能治什么。”
刘琅把其中一封折起来:“所以不能再从洛阳选十八个人,封个医正便往外送。”
他刚说完,院外有人喊疼。
那名腿里取出碎陶的搬货人,扶着一根木杖走了进来。
走得很慢。
伤腿每落一下,肩膀都要往旁边歪。可从仓门到病榻这十几步,他没有让人抬,也没让人扶。
张机蹲下拆开伤布,看过颜色,又问他这几日夜里是否发热、落地时哪里疼、吃睡如何。
两名记案助手没有等张机开口。
一人照着病纸逐项问,另一人把没问到的地方留空。问完后再当着病人的面念一遍,错了两处,当场划掉重写。
张机最后才诊脉、看伤。
“今日起可以做轻活。”
搬货人眼睛一亮:“能搬几袋?”
“一袋也不能。”
“那算什么活?”
“坐着数空袋,挑破口,记绳数。连做三班没有肿热,再来复看。”
搬货人脸上的喜色淡了些,却没再争。他被抬进这间屋子时,连脚趾都不敢动;如今至少能自己走回钱案领工。
刘琅让人把他从重活名册调到空袋案,轻活工钱和复看时日一并写上。不是赏,也不是白养。能做多少便做多少,没准许以前,谁也不能拿他缺的那几班钱逼他重新扛包。
搬货人出门时,两名助手已经把这次复看记完。
张机指着他们:“这样的,可以每州先有两个。”
“他们会治病了?”
“不会。”
“那各州不得骂朕拿两个书吏糊弄人?”
“所以先说清他们不会什么。”张机道,“会问发病前后,会认药签,会把用过什么、后来如何记下来。遇见相似症状不擅自发同一包药,也不替医者写一个没见过的结果。”
蔡琰在大纸上写下第一层:记案、留样、复看。
第二层是各州已有医者。
愿意接东来病人的,先报自己常治什么、在哪坐诊、何时能出诊、一次诊费多少。东来可以付出诊和路费,可以提供病榻、药样与记录人,却不能一道诏书把人家的医术、药方和一辈子都收走。
“那华佗那一层呢?”苏远问。
南方最新送回的路纸就在案上。
华佗没有写“各州照此施治”,只把芦湾那条腿分成三类:当地人每日能做的,附近医者必须到场的,以及病势恶化时要沿哪一段水路急追巡医的。
他还在末尾骂了一句。
“谁敢只学一遍换布便自称华佗,让他先来给我看自己的脑子。”
刘琅看完乐了:“这句话抄给九州,一字别改。”
蔡琰没有抄,只抬头看他:“这是病纸原话。”
“那就把意思写进去。”
第三层最终定成巡医与转送。
重伤、疑难与当地不能承接的病,由当地医者写明已经做过什么,接着沿现有东来车船路送人或请巡医。能移动的病人送,不能移动的医者走;水情、路断和途中停诊照实记,不拿一纸急报逼船户送命。
九州想要人,可以。
每处各报两名愿意学记案、换布与基础急救的人,同时报愿意合作的当地医者。洛阳只教已经做成的事;谁考核通过,谁把本州第一间病屋开起来。张机留洛阳教内病与病案,华佗继续走巡医路,谁也不去州府当一块镇门招牌。
至于钱,也没有一句“由朝廷全出”了事。
东来雇工因做工受伤,仍走原来的伤病准备账;节点请当地医者、添药样和病榻,从本节点用度中列明;跨州巡医的车船和补药逐段签收,另设巡医账。普通病人是否收费、收多少,由当地写清后再试,不许借名医名号先抬药价。
九封请医文书被退回去。
每封上面只多了一张纸。
不给张机。
不给华佗。
给的是第一批能学的名额。
三日后,兖州第一个回报。
原先写“请赐名医”的地方主事,把自己的大印从文书上刮掉,重新报来一名给牲口洗过伤、也替车夫接过骨的乡医,一名药铺学徒和一名会写字的仓中经手人。
最末还添了一句:“乡医不愿离家,只肯每五日到仓一次。”
刘琅批了。
不愿离家,不耽误他会治伤。
又过半月,其余八州也陆续补齐了名字和本事。
九州要的十八个名医没有得到。各州合作医者仍留本地看病,第一批十八名愿学记录、换布和基础急救的人,却带着各自见过的真病例开始往洛阳来。
他们学成以后也不会被赐一块“名医”牌子。
只会带回本州第一张能让下一个医者看懂的病纸。
医疗账刚合上,北境送来一只沉得吓人的木箱。
开箱之后,里面是三袋五铢钱。
有的钱厚,有的钱薄,轻重不一,绳也已经磨断两根。
贾度的回报压在钱袋下面。
停刀边段、试市口岸、固定交易日与毁约担保已经谈定,可以先开一场小市。近黑石的匈奴人报来马、羊毛和皮货,想换限额粮食、布匹与铁锅。
可第一笔买卖还没开,就卡住了。
一个匈奴商人带来两匹马。
卖粮的不要马,卖布的只肯收钱;匈奴商人好不容易换到三袋五铢钱,拉回边口一称,三袋竟有三种轻重。
他把钱全倒在市案上,只问了一句话。
“你们汉人的钱,为什么自己都不肯认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