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昭像是没看见她那一瞬的迟疑,走近了笑着问:“姜姨娘今日生辰,怎么不在府里等着吃长寿面,倒跑到这里来了?”
姜晚很快恢复了得体的笑容:“正是赶着生辰,想来挑几匹料子,做两身衣裳。”
“那怎么不早几日来?”苏昭看了看柜上展开的绸缎,“今日才挑,裁缝赶得再快,怕也穿不上了。”
“不是今日穿的。”姜晚手指搭在一匹绸料上,停了一下,“是老爷叫我趁着生辰,挑些入冬的衣料。姐姐今日怎么也有空来?”
“我也来做衣裳。”
苏昭答得随意,转头向许婉宁笑道:“倒叫你一早便忙着招待我们。”
“开门做生意,哪有嫌客人多的道理。”
许婉宁叫伙计另取几匹厚实些的料子,又问姜晚喜欢什么颜色。
姜晚说了两样,伙计很快抱来,依次铺在柜上。
苏昭也没走,就站在旁边替她看:“这匹颜色好,你肤色白,穿着应当衬。”
姜晚摸了摸:“是好,只是花样……”
“嫌繁了?”苏昭将旁边那匹拉近些,“这个素净。”
“倒也不是。”
姜晚只能将两匹都仔细看过,又叫伙计拿到亮处比一比。
她原想着来了以后,挑几样料子,寻个由头请许婉宁出来说话,慢慢等便是。谁知苏昭竟先在这里,还如此有闲心,陪着她一匹匹地选。
若选得太快,没有理由再留;可这样挑下去,又不知要挑到什么时候。
她朝门外看了一眼。
只有几个来买布的客人,并无旁人。
苏昭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:“还约了人?”
“没有。”姜晚收回视线,指着柜上一匹道,“这个可还有别的颜色?”
伙计应声去找。
许婉宁笑道:“夫人替姨娘挑得这样仔细,可见平日亲厚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苏昭替姜晚抚平手边的绸面,语气温和,“晚儿从小陪我读书,如今又替我陪着夫君,是多年的情分了。”
姜晚指尖一顿,原要接的笑便有些挂不住。
许婉宁自知似乎说错了话,只拿起那匹青碧绸缎岔开话头:“方才忘了同夫人说,这料子洗护时有些讲究。”
苏昭便问洗过之后是否容易失了光泽。许婉宁取来一块样料给她看,又说起不同织法做成衣裳后的差别。
两人说得自在,偶尔也问姜晚一句。
姜晚既不好不答,也插不进多少话,只得又将手里的料子翻了一遍,心里不禁犯了嘀咕。
崔修谦说的,到底准不准?
莫不是外头听来的消息有误,叫她白白在这里耗上一上午。
昨日还说不会让她受冷眼。如今倒好,生辰这一早,她竟巴巴地坐在这里,听苏昭拿旧日伴读的身份说笑,还得陪着笑脸。
许婉宁倒体贴,吩咐伙计将姜晚看过的几匹另放一边,免得混在一处,再挑时分不清。
正在这时,门外快步进来一个伙计,鞋上还沾着泥。
他径直走到许婉宁跟前,压低声音:“小姐,运绸料的船在下游搁浅了。”
姜晚的手一下停住。
许婉宁已转过身:“货可进水了?”
“没有。船身还好,只是压得深,一时挪不动。船家说得先卸些货,才能再试。掌柜已经叫人去寻小船,只是眼下都忙着运货,一时调不来。”
“人呢?可有人伤着?”
“都无事。”
许婉宁这才略松了口气,却仍皱着眉:“明日要交的那几匹,也在这条船上?”
“都在。”
苏昭放下手中的样料:“若只是调船,我可以替你——”
“我能帮忙!”姜晚接得太快,几个人一齐看向她。
她忙将语气放缓些,笑道:“姐姐不必费心。老爷手里正好有船,叫人回去说一声便是。”
苏昭望着她,不禁疑惑道:“老爷手里有船?”
“有两条小船,想来能用。”姜晚说完,朝身边的丫鬟使了个眼色,“你快回去告诉老爷,就说许家的货船搁浅了,请他帮着调度。”
丫鬟眼疾手快地跑走了,苏昭也没拦着,只是心里却已将近来的货运想了一遍。
商号这阵子的货,都是先由陆路送到青峡,再在那里转水路。云州附近并没有哪一批急货,需要崔修谦另行留出两条小船。
他何时安排的?
又怎么这样巧,姜晚来挑衣料,船便正好能替许家解围?
苏昭目光落到柜上那些被反复挑拣的绸缎上。
一段许久不曾想起的旧事,渐渐接了起来。
前世似乎正是这个时节,她正忙着几家的账目,姜晚从许家回来,说有批急用的货被困在船上,问她能不能帮忙找船。
她便叫人去寻了仁汇熟识的船户,后头两边递话、接洽,都是姜晚在办。
再后来,姜晚便常往许家去。每回说起铺子里的事,都熟悉得很。苏昭还为她高兴,觉得她渐渐能独当一面,便将不少商号需要绸缎往来的业务都交到她手中。
原来,是这一回。
她从前只记得事情办妥了,竟连姜晚如何与许家亲近起来,也不曾细想。
如今自己没再差她来送账单,她倒还是来了。
连船,也有人提前备好了。
苏昭心里冷冷一笑,面上却仍是方才的和气。
“既然我夫君正好有船,那便更省事了。”
姜晚才要接话,苏昭已经转向青黛。
“去平安信镖找兄长,借几名熟悉水路、做事稳妥的船夫。告诉他,我和许姑娘一会儿便到。”
青黛立即应下。
苏昭又向许婉宁道:“船还困在浅滩,搬货换船寻常脚夫少不得损你几匹布。平安信镖的人常走水路,叫他们过去搭把手,也好早些把急用的料子取回来。你看如何?”
许婉宁点头:“还是崔夫人稳妥,那便劳烦你了!”
她转身叫来另一名伙计,让他取出这一船的货单,先将明日要交的几匹圈出来,又吩咐留在铺子里的管事照常招待客人。
姜晚站在柜边,手里还搭着那匹迟迟没选定的绸料。
“我也——”
“晚儿妹妹,你便在这里慢慢选。”
苏昭笑着替她将滑下柜沿的料子拢回去。
“今日是你的生辰,衣裳要挑得称心,也万万不能误了吃寿面。船上的事有我们,你今日便安心同老爷一起庆生吧。”
姜晚望着她,方才到了嘴边的话,一时竟接不下去。
许婉宁已经拿着货单走过来。
“咱们走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