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凡走出第三层通道时,第二层的兵器殿里已经空了。
石架之间的过道上散落着几件被翻乱的兵器,地面上留着两拨人走过的脚印。他沿着兵器殿往第一层出口走,脚步比进来时快了不少。掌心的暗金色脉络跳得沉稳有力,传承之力在经脉里流转着,把体内残余的禁制节点一层一层往下压。走到第一层入口时,他感知到石门外面的灵力波动异常密集,至少有几十道气息挤在门口周围。
他推开了石门。
石门外面是一片被暗金光晕照亮的广场,苏凡走出来时,广场上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聚了过来。人群分成了几拨。正对着石门的方向站着一群降和派的人,为首的是一个灰白肤色的高瘦魔族,额角两只弯角向后延伸,手里握着一根骨杖,骨杖顶端的暗金晶石亮着微弱的光。他身后跟着十几个人,纹路普遍较浅,站位松散但封住了石门前方的通道。
左侧站着阿骨和他父亲阿骨朵。阿骨朵是个矮壮的魔族,左肩有一道从锁骨延伸到肋下的旧疤,右手缺了两根手指,但站姿沉稳,目光锐利。他身后跟着几个主战派的长老和一批年轻一辈,人数比降和派那边少一些,但每个人的纹路都比对面深。
右侧站着天刑。他靠在石塔外围的矮墙上,战斧拄在身侧,脸上没什么表情,像是在看戏。他身后站着那批主战派的年轻魔族,站得整齐,没有主动往前凑。
广场正中央站着墨长老。他背对着石门,面朝降和派那群人,双手负在身后,灰白色的旧袍子在暗金光晕里显得格外扎眼。他听见石门开启的声音,缓缓转过身来。目光落在苏凡身上时,停了一拍,然后移到他的右手腕上。苏凡的袖口被刚才的战斗扯开了一截,暗金色的纹路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中段,纹路的深度和亮度比进传承殿之前强了不止一倍。
墨长老的目光在那截纹路上停了很久。他嘴唇微动了一下,像是在数什么。然后他开口了,嗓音不高,但广场上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:“传承拿到了。”
苏凡站在石门前面没有动。掌心的脉络跳着和石塔光晕同步的节奏,传承之力在体内运转了一轮,把残余的禁制节点又压紧了一分。
“按照规矩,”墨长老继续说,“拿到本源传承的人,有权决定天魔族下一代的走向。战,还是和。”
他话音刚落,降和派那边的人群里就有人接话了。那个握着骨杖的高瘦魔族往前迈了一步,骨杖在地面上磕了一下,发出沉闷的声响:“规矩是规矩。但传承者得先过了族中长老会的验证。血脉纯度、心性考量、是否有外来干涉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目光冷冷地扫过苏凡,“一个从蓝星来的外人,身上还带着墨长老的禁制,谁知道这传承是怎么拿到的。”
苏凡看着他,没有接话。
阿骨朵的声音从左侧传过来:“阿骨多,你少在那放屁。传承殿的规矩是嫡系血脉才能进第三层,他能进去就说明血脉纯。心性考量?他一路从蓝星找到这里,中间过了多少关你不知道?外来干涉?你倒是说说谁干涉了?”
阿骨多冷哼一声:“禁制是墨长老亲手种的,这事大家都知道。他体内的禁制还没清干净吧?”
苏凡把右手从袖口里伸出来,让暗金色的纹路完整地暴露在所有人面前。广场上安静了一瞬。纹路的深度和亮度比在场所有人都强,包括天刑。他开口时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:“禁制还在,但快没了。传承之力在冲。最多三天,禁制会彻底消解。到时候你们可以再验一次。”
墨长老一直站在广场中央没有动。他的目光从苏凡的纹路移到他的脸上,那双流转着符文脉络的眼底深处,苏凡捕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变化。墨长老在犹豫。
苏凡看着他:“你在蓝星见过我。空间裂缝里你把我推进去,自己消失在风暴里。后来你在祖地入口给我洗礼,念了我母亲的名字。现在你又在试炼入口激活了我体内的禁制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你认识我母亲。她叫阿蘅。你和她是什么关系?”
广场上彻底安静了。墨长老盯着苏凡看了很久,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,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一下,像是在无意识地攥紧又松开。他最终开口,嗓音比之前沉了一些:“你母亲是我的师妹。我们同拜在上一代族长门下。她离开祖地之前,托我照顾你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在我体内种禁制?”
墨长老沉默了一息:“降和派需要一枚棋子。你有皇族嫡系血脉,是最合适的人选。禁制种在你身上,你能拿到传承,我通过禁制控制你,降和派就能掌控族中话语权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像是在陈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,“但你拿到传承之后,传承之力开始冲禁制。我算漏了这一步。”
苏凡看着他。墨长老没有辩解,没有掩饰,直截了当地把算计摆在了台面上。广场上降和派那群人里有人开始低声交头接耳,阿骨多的脸色变了又变。
苏凡又开口了:“你说我母亲托你照顾我。你就是这么照顾的?”
墨长老没有接话。他垂下目光,看着脚下的黑色石板,沉默了很久。广场上没有人出声。天刑靠着矮墙,换了个姿势,把战斧从身侧拎起来扛到了肩上。
苏凡转向阿骨朵那边:“主战派的立场是打?”
阿骨朵往前迈了一步,左肩的旧疤在暗金光晕里显得格外醒目:“打。打到异兽退出魔界为止。降和派谈了三回,回回被异兽撕了协议。谈不拢的。”
苏凡又看向天刑。天刑朝他扬了扬下巴,嘴角动了一下,没说话,但意思很清楚。
苏凡最后看了一眼降和派那边。阿骨多握着骨杖的手微微收紧,身后那群人里有人往后退了半步,有人低下了头。苏凡收回目光,面朝广场上所有人开口:“传承在我手里。按规矩,下一代的走向由我决定。我不降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但也不急着打。”
阿骨朵皱了一下眉。苏凡接着说:“异兽为什么打?因为魔界的地盘在缩,灵气在减。它们不是想要更多,是没得选。降和派谈不拢是因为只谈地盘不谈根源。根源在深渊诸天,不在异兽本身。”他看了一眼墨长老,“你谈了三回没谈成,是因为背后有人在拱火。深渊诸天不希望魔界安宁。”
墨长老的瞳孔微缩了一下。苏凡没有再多解释,转身朝阿骨朵的方向走去。他走了几步停下来,侧过头看着降和派那群人:“三天后,禁制彻底消解。到时候谁想验,我随时奉陪。但传承在我手里,天魔族的方向由我定。要打要谈,我说了算。”
他走到阿骨朵身边站定。阿骨朵看了他一眼,缺了两根手指的右手抬起来拍了拍他的肩,没有多话。天刑从矮墙上直起身子,把战斧往地上一杵,朝身后那批主战派年轻魔族偏了偏头,那群人自动散开,给苏凡让出了一条路。
墨长老站在广场中央,看着苏凡的背影消失在人群后面。他垂在身侧的手指终于攥紧了,又慢慢松开。广场上降和派的人陆续散了,阿骨多握着骨杖站了好一会儿,最后也转身走了。阿霜从人群后面走出来,站在广场边缘看着苏凡离开的方向,手里攥着短刺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耳朵微微朝前竖着。
苏凡穿过广场,回到石屋区。他推开自己石屋的门,走进去,关上门。靠着石床坐下来之后,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颤。传承之力还在经脉里翻涌,禁制的残余节点被一层一层剥离,掌心的脉络跳得比平时快了不少。他闭眼调息了一轮,把传承之力缓缓归入丹田。金点比之前亮了好几倍,外围的暗金纹路向外延伸了一大截,几乎覆盖了丹田内壁的一半。
他睁开眼,看着自己的右手。掌心的脉络从手腕延伸到了指尖根部,暗金色的光纹清晰而饱满。三天。他还有三天把禁制彻底清干净,把传承之力彻底炼化,把天魔族内部分裂的局面压下去。然后他要去见他的父亲。族长的儿子。天刑的大哥。这件事他还没跟任何人提过,但传承殿里的光团在融入他体内时,传递过来的信息里有一段是关于族长的。族长在等他。
苏凡把右手放下来,靠着石床闭眼沉入调息。门外广场上的人声渐渐远了,石塔方向的光晕在夜色中安静地旋转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