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先留口气。我要问,这门是谁开的。”
燕归星这句话落下,外头那几个被捆来的波斯旧兵当场缩了缩脖子。
楚天阔抱着算盘,先看了看那几个人,又看了看燕归星。
“你真要问这个?”
“问。”
“他们要是不说呢?”
“那就换一个会说的。”
她说完,抬手指了指最前头那个瘦高个。
“你,过来。”
那人腿一软,被两名亲兵拖到跟前。
燕归星没急着审,先问:“你认字?”
那人咽了口唾沫:“认……一点。”
“认不认得这个。”
她把那卷从铁盒里取出的皮纸摊开,手指按在上头那四个字上。
那人看了一眼,喉结滚了两下。
“认得。”
“念。”
“马士革……钢法。”
楚天阔一下坐直了。
“你再念一遍。”
那人看了他一眼,不敢耽搁:“马士革钢法。是旧时传下来的锻法,不是寻常铁法。”
燕归星点头。
“说清楚。要什么。”
那人赶紧道:“细铁,净炭,折叠,捶打,控火,淬水。每一道都要准。差一点,刀就废。”
旁边的老铁匠韩三本来蹲在炉边,听到这话,眉头都拧起来了。
“净炭我懂,折叠我也懂。可你这淬水,真不是胡扯?铁烧红了,往水里一按,十把里碎九把。”
那人抬头看他,嘴唇发白。
“那是你们没做对。”
韩三哼了一声:“老子打了三十年铁,还要你教?”
燕归星把皮纸往前推了推。
“韩三,别吵。你听他说。”
韩三闭嘴了,但眼睛还盯着那几页纸。
燕归星转头看向那波斯人。
“你会不会做。”
“会。”
“谁教的。”
“我祖父。”
“你祖父人呢?”
“死了。”
“怎么死的。”
“刀试废了,挨了主家打,没活过冬天。”
帐里静了一下。
韩三骂了一句:“那还传个屁。”
燕归星没接这句,只问:“图上的火候,你看得懂多少。”
那人犹豫了一下。
“八成。剩下两成,要真上手试。”
“行。”
楚天阔忍不住问:“你真信他?”
燕归星把那卷皮纸一合。
“我不信他,我信刀。”
楚天阔:“……”
她转头看韩三。
“去,把炉子开大。先打一把短刀出来。用最好的料。”
韩三愣了愣。
“最好的料?这地方最好的料都在敌军甲上。你要拆甲?”
“拆。”
“拆多少?”
“先拆十副。”
韩三搓了搓手:“那行,我这就让人去卸。”
“慢着。”
韩三停住。
燕归星看着他:“别拆条顿的,先拆圣殿的。那帮人的甲板硬,里头杂料也少,省事。”
楚天阔听得直乐。
“你连甲都分了?”
“分。”
“有讲究?”
“有。好的先试刀,差的留给钉子和枪头。”
韩三听完,眼睛亮了。
“陛下这话,像个打铁的。”
燕归星从案上跳下来,小短腿落得稳。
“我是管刀的。你们才是打的。”
她抬手点了两名亲兵。
“去,把缴来的甲拆两套,再把营里最好的生铁拿来。别省。今天要是试成了,往后就不缺这一口。”
韩三心里一热,又有点犯嘀咕。
“可这法子真能成?要是成不了,浪费料。”
“你怕浪费?”
韩三老实点头:“怕。”
燕归星看他一眼。
“那你就盯紧点。炉温高一点,低一点,都别给我糊弄。谁敢偷手艺,我先让他自己拿锤子砸自己脚。”
韩三咧了咧嘴:“陛下放心,砸谁都不砸自己。”
波斯人听不太懂,只能从语气里听出自己命还在。
他小心问了一句:“陛下真要试这法子?”
“试。”
“试成了,你们要造很多刀?”
“很多。”
“给谁用?”
燕归星低头看了看那卷皮纸,像是随口回了一句。
“给活人用。”
这话一出,旁边几个铁匠都停了手。
韩三先反应过来,咳了一声。
“这话说得,够干脆。”
楚天阔站在一旁,已经开始算了。
“一把刀若比百炼钢轻两成,锋口再利一点,骑兵冲阵能快不少。要是批量做出来,咱们那群钩镰枪手也能换刀。”
燕归星看他。
“你先别算省多少银子。”
“我算的是命。”
“命也别算早了。先试。”
炉火一开,兵工坊里的人都忙起来。
韩三带着两名老匠把缴来的甲拆开,挑里面最干净的钢片,又照着那卷纸上的法子,一层层叠起来。
有人看得直皱眉。
“这不是把铁片凑一块儿吗?能行?”
韩三骂他:“你懂个屁。凑一块儿和凑一块儿不一样。你把腰带摞十条,能当裤子穿?”
那人挠头,不敢接话。
燕归星站在炉边,袖子挽到手肘。
“火再旺点。”
“旺多少?”韩三问。
“你自己看。铁要红透,不是发亮就算。”
韩三应了一声,拿钳子翻铁坯。
楚天阔站在边上,手里铁算盘都忘了拨。
“星星,你真会看火候?”
“会一点。”
“谁教的?”
“以前杀人前,常要等火。”
楚天阔顿了顿,没接这话。
韩三却听明白了,手上的动作更稳了些。
他知道这小娃娃不是说笑。她懂的东西,往往不是从书上学的,是从命里磨出来的。
第一炉成型时,韩三把那块铁坯夹出来,先在砧上敲了几下。
“手感不对。”
“哪儿不对?”燕归星问。
“太硬,里头还脆。这样打刀,容易崩口。”
那波斯人脸发白,急得开口:“还要再折一次。”
韩三瞪他:“老子知道。”
燕归星没骂,只说:“再折。别省工。”
第二炉折了三次,韩三又淬了一次水。
结果刚出水,那刀坯边上一道细裂,露了出来。
韩三脸一黑。
“废了。”
楚天阔下意识问:“是不是这法子不成?”
燕归星弯腰看了看,抬手敲了敲那道裂口。
“不是法子不成,是你手快了。”
韩三一愣:“我快了?”
“火没压够,你就淬了。里面外面差太多,当然裂。”
韩三被她一句话点醒,赶紧抹了把汗。
“再来。”
燕归星没再说别的,只站到一旁,看着他们重新起炉。
第三回,她亲自伸手试火。
楚天阔吓了一跳。
“你别碰,烫。”
“我知道烫。”
“你知道还摸?”
“我要看红到哪儿。”
楚天阔想把她抱开,手伸到半路又停住。
他忽然想起,自己这会儿要真敢拦,估计会被她一句“挡事”顶回来。
燕归星把铁钳往前送了半寸。
“这个色,行了。”
韩三凑上去看了一眼,立马点头。
“对,就是这个火。”
“淬。”
这回刀坯入水,只有一声短响。
韩三把它捞出来,手都稳了些。
再打,再磨,再开锋。
等到刀身开出第一道口子时,韩三的呼吸都重了。
他拿一片旧甲往上一划。
甲片断开,切口干净。
帐里的人都停了手。
楚天阔睁大眼,连算盘珠子掉了一颗都没听见。
“这就成了?”
韩三又试了一下,换了更厚的一片。
还是断。
他抬起头,嘴唇动了动。
“陛下,这刀,真能砍甲。”
燕归星伸手接过刀,掂了掂。
轻。
顺手。
她拿着刀走到兵工坊角落,把那里一根废铁桩拖出来。
韩三瞳孔一缩。
“那可是实铁!”
“我知道。”
她抬手,一刀下去。
铁桩断成两截。
韩三手里的锤子差点掉地上。
楚天阔也不算了,干脆走近两步,盯着那断口看。
“这玩意儿要是批量做出来,十字军的甲就不是甲了。”
燕归星把刀递回去。
“不是甲,是铁皮。”
韩三喉头发紧,手里那把刀都舍不得放。
“陛下,这刀得起名。”
“起什么名。”
“得叫个响点的。”
燕归星想了想。
“就叫马士革钢刀。”
韩三点头:“行,响。”
楚天阔在旁边接了一句:“这名听着贵。”
“本来就贵。”
“那要多少料?”
燕归星看他一眼。
“先把暗卫、斥候、钩镰枪手、重骑亲兵全换了。”
楚天阔一愣。
“全换?”
“对。”
“那可不是百十把。”
“那就千把。”
“千把也不够。”
“那就先做三千。”
韩三听得手心发热。
“陛下,这可不是一夜能做完的。”
“我没让你一夜做完。”
“那您要多少天?”
燕归星把刀在手里转了一圈,放回案上。
“先做出第一批。三日内,给我一百把。十日内,给我五百把。半月后,先给星辰军精锐换装。”
楚天阔听完,吐出一口气。
“你这不是换装,你这是逼人不睡觉。”
“他们睡什么。敌人会等他们睡?”
韩三咬了咬牙。
“成。臣带人干。谁偷懒,谁就去烧炭。”
燕归星点头。
“还要加一条。”
“陛下说。”
“刀成之前,谁都不许把话传出去。”
楚天阔马上接上:“怕外头抢?”
“怕外头学。”
韩三一听,立时收了神色。
“这个对。越晚漏出去,越值钱。”
燕归星看向那名波斯人。
“你也别走。”
那人一抖。
“陛下要我做什么?”
“留在这儿,教完再说。你要是敢藏一句,我就让你亲眼看着你祖父的法子,给别人用。”
那人脸色发白,连声应了。
“我教,我全教。”
楚天阔在旁边看着,忽然低声道:“星星,你这是把刀变活路了。”
燕归星没接这句,只把手里的旧皮纸收进袖里。
“活路先不说。先让刀能砍。”
韩三把那把试成的弯刀双手捧起,眼里压着一点热。
“陛下,咱们兵工坊,今晚不歇了。”
燕归星转身往外走。
“别歇。”
她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。
“明天把第一批名册给我。谁领刀,谁签名,少一个字都不行。”
楚天阔跟上来。
“你还要留名册?”
“要。”
“干什么?”
“回头谁退了,我好找他要刀。”
楚天阔听完,没忍住,低声笑了。
“你这人,真会算。”
燕归星抬眼看他。
“还没完。”
“还有什么?”
“这法子既然能成,就不止做刀。”
楚天阔脚步一停。
“你想做什么?”
燕归星看着前头那一排炉口,声音平平。
“枪头,箭头,斧子,锥子,能打的,全换。”
楚天阔喉咙动了动。
“你这是要给星辰军换骨头。”
“差不多。”
她说完,脚步没停。
“明天开始,谁都别给我省铁。省出来的,最后都得拿命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