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行。”
楚天阔把话应完,手里铁算盘都攥紧了。
燕归星已经踩着墙沿往前挪了两步,下面那块石板沉下去后,发出一串空响。她没回头,只抬了下手。
“别看脚下,看我手。”
楚天阔立刻抬眼。
她右手往左边一点,左脚先落。再往前半步,右手又往前压。动作不快,偏偏每一步都稳得很。她踩到第三块石板旁边时,地面下那道空槽里忽然刺出两排细针,针头乌黑。
楚天阔喉咙紧了一下:“你刚才要是多走半寸——”
“就扎着了。”燕归星接得平。
她抬眼看了他一眼:“所以别废话。”
楚天阔把话咽回去。
无影在后头带着人压住队形,谁都没出声。刚才那一下,他们都看见了。不是运气,是她看得太快。人刚进,机关还没起,她已经提前把路拆了。
暗廊往前走了十余丈,尽头忽然亮了一线。
不是火把。
是门缝。
燕归星抬手,示意停。
“前头有人守过。”
楚天阔立刻低声:“有活人?”
“没听见喘气。”她说,“也没脚步。”
无影把耳朵贴近墙面,过了两息,摇头:“空。”
燕归星没再等,直接走到门前,抬手摸了摸门环。
是金的。
可门上积了灰,门环外头还缠着一圈细铁线,线头埋进墙里。
楚天阔看得眼热,还是先问:“能开吗?”
“能。”
“怎么开?”
燕归星没马上答。
她先从袖里摸出一支折断的毒箭,轻轻挑住门环,再一转。
“咔。”
门里一串锁扣松开。
楚天阔愣住:“你还留着这招?”
“有用就留。”燕归星说。
门慢慢开了。
里头先涌出来的是一股闷了很久的气,带着灰和铁味。紧跟着,油灯一盏盏被点亮。
楚天阔抬头一看,脚底差点没站稳。
地上全是金。
不是一块两块,是一片一片铺着。金币压在一起,滚到脚边,还带着旧印。旁边堆着银盘、金杯、宝石箱、玉带、珠串,箱子压箱子,连行走的地方都快没了。
大黑要是在这儿,估计已经坐地上了。
楚天阔现在差不多也快了。
他嘴张了一下,没出声,半晌才挤出一句。
“这……这他娘的……”
燕归星先迈进去,脚底踩到一枚金币,发出轻响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没去捡,反倒先看四角。
“别踩散了。”
楚天阔声音都发干:“星星,这不是散不散的问题。”
“那是什么问题?”
“这够咱们吃多久?”
燕归星终于看他一眼。
“你先别想吃。”
“那想什么?”
“想怎么搬。”
楚天阔:“……”
他现在才算真正明白,燕归星跟别人不一样。别人进这地方,先看值多少。她先想怎么收,怎么藏,怎么不让人抢。她心里装的不是一口气,是后头那一整串事。
外头探险队的人也跟着进来了几个,脚一落地,差点被金币绊住。
有人低声骂:“这谁埋的,太不讲道理了。”
另一人接话:“还讲道理?你看这满地。”
楚天阔已经蹲下去,伸手摸了一把金币,手都抖了。
“是真的。”
燕归星站在一旁:“你手稳点,别摸坏了。”
“这还能摸坏?”
“能。”她说,“你要是把一块金饼拿裂了,回头记账麻烦。”
楚天阔被她一句话拽回来,赶紧把手收住。
“对,记账,得记账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还是忍不住盯着那几口大箱子。
“星星,这么多,咱们怎么装?”
“先不装金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先看别的。”
楚天阔一愣:“别的?”
“对。”
她朝角落里走过去。
那里没堆金银,摆的是一排木架。木架上放着皮卷、铜版、铁匣、书册,还有几只包得很严实的长条箱。
楚天阔跟过去时,眼神还在发直。
“这地方还有书?”
“有。”燕归星说。
“谁会把书跟金子放一块?”
“会做事的人。”她说,“他们知道金子会被人抢,书不一定会。”
楚天阔一听,手一下收了。
他这才把注意力放到那些书册上。
皮卷很厚,封面磨得发白。铜版上压着密密麻麻的小字,不是大梁字,倒像外头来的记法。铁匣里塞着几张折过的画,边角压得很死。
燕归星先拿起最上头那本书,翻开一页。
她扫了一眼,眉头没动。
再翻一页,手停了。
楚天阔看她神色不对,忙问:“怎么了?”
燕归星把书往他面前一送。
“你看。”
楚天阔凑过去,只看了一眼,眼睛就直了。
“锻法?”
“嗯。”
“这写的是铁怎么变钢?”
“不是普通钢。”燕归星说,“是马刀、长剑、匕首都能用的法子。”
楚天阔喉结动了动:“你认得?”
“认得一半。”她说,“后头那半,不全。”
“哪儿不全?”
“火候和淬法。”
楚天阔一下就急了:“这要是拿回去,能养出多少匠户?”
“得先试。”
“试什么?”
“试火,试铁,试水。”
燕归星把书翻到中间一页,上头画着几口炉子,还有一排细字。她一眼扫过去,就把几个关键词记住了。
“这不是一般的炼铁。”她说,“得用两次火,一次封,一次开。中间还要加药石。”
楚天阔看得更紧:“药石是什么?”
“我还没全看懂。”她说,“但这东西,值钱。”
楚天阔本来还强撑着,此刻终于撑不住,往旁边一坐。
“祖宗。”
无影站在门口,手按着刀,眼神也没从书上移开。
“陛下,这些东西,要不要全收?”
“收。”燕归星说。
“金银也收?”
“收。”
“书也收?”
“全收。”
楚天阔忙抬头:“那怎么分装?外头人多,搬动了,怕压坏。”
燕归星:“先分两类。”
“哪两类?”
“能吃的,不能吃的。”
楚天阔一愣。
“金能换粮,算能吃。书能生铁,算能吃。器物先算不能吃,等回头再看值不值。”
楚天阔嘴角抽了一下:“你这算法,真省事。”
“省事就行。”
她说完,转头往殿中央走。
殿中央有一只很大的金座,周边没有人坐过的痕迹,倒像只是放着。金座后头还立着一面黑石墙,墙上刻着一串旧字。
她扫了一遍,脚步没停。
楚天阔跟上去,抬头看金座,眼皮都跳了。
“这东西能抬回去吗?”
“能抬。”
“抬回去给谁坐?”
“给星星坐。”
楚天阔一噎:“你真打算坐?”
燕归星看他一眼:“不然你坐?”
“我不坐。”
“那就别问。”
她走到金座旁,手往下一摸,摸到一条缝。
楚天阔低头一看,立刻紧张:“底下还有层?”
“嗯。”
“你怎么又看出来了?”
“金座太新。”她说,“新得不对。”
楚天阔立刻蹲下,想看清楚些。
金座下头不是实底,缝里卡着一块暗板。板边有细小划痕,像是常被人开合。
无影也走近一步:“陛下,这里像暗格。”
燕归星没让人碰,自己先弯腰,双手按住金座两侧,往上一提。
楚天阔眼皮一抽:“你一个人提这个?”
“提得动。”
“你不是三岁半吗?”
“你还会不会说别的?”
楚天阔闭嘴了。
金座被她硬生生提开一寸,底下露出一截石槽。石槽里有一只铁盒,盒盖上锁着两道扣。
燕归星伸手摸了摸锁眼。
“这才是正东西。”
楚天阔嗓子都发紧:“里面是什么?”
“等会儿看。”
她没急着开盒,先抬头吩咐:“无影,带人把门守住。楚天阔,清点外头那几箱金。不要乱抬,按箱编号。谁手贱,先记名。”
楚天阔还在看铁盒:“这时候你还记名?”
“当然记。”燕归星说,“回去一箱一箱对,少一件,我找谁?”
楚天阔被她噎得没脾气,只得招手让人去办。
探险队的人一边抬箱一边喘,嘴里还在小声说。
“这回真发了。”
“别乱说,回头陛下听见,给你记成三斤气。”
“她连这个都记?”
“你说呢。”
燕归星蹲在铁盒前,手指沿着锁口摸了一圈,忽然开口:“楚天阔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上来。”
楚天阔赶紧过去:“怎么了?”
“你看这锁。”
他低头一看,锁眼里有细粉,黑黄两色分开,不是一层。
“这什么意思?”
“有人动过。”燕归星说,“而且不止一次。”
楚天阔一下沉了。
“你是说,这宝仓里头,还藏着别的口子?”
“对。”
“谁动过?”
“先前来的人,或者守宝的人。”
“那他们人呢?”
燕归星抬手,往墙角一指。
楚天阔顺着看过去,才发现墙根下有一排整齐的小洞。洞口不大,里头压着布条和骨渣。
他没再问。
燕归星把手搭到铁盒上,轻轻一按。
“咔。”
锁扣弹开了。
盒盖掀起的一瞬,楚天阔整个人都静了。
里头不是金,也不是宝石。
是一叠书册,一块块铁样,一张张画,外加几只小铜模。
燕归星先拿起最上面那本。
封面上写着几字,字形偏细,却能认。
楚天阔盯着那行字,喉咙一紧。
“这写的啥?”
燕归星慢慢念出来。
“马士革钢法。”
楚天阔半晌没说话。
他先看书,又看那几块铁样,再看铜模,眼神都快钉住了。
“这不是宝藏。”
燕归星把书册合上:“谁说不是。”
“这比金子还狠。”
“对。”她说,“金子会花,法子会养人。”
楚天阔手都不稳了:“星星,这东西要是拿回去,咱们的刀、枪、甲,全要变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得养多少匠?”
“先找最会打铁的。”
“找谁?”
“先找韩三。”
楚天阔点头,转念又想起什么,声音一下压低。
“这东西,外头那群人要是知道,能把嘴抢裂。”
“所以不能让他们先知道。”
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
燕归星把铁盒合上,手指在盖上敲了两下。
“先封。”
“封哪儿?”
“封这间殿。”
楚天阔一怔:“你不搬完?”
“搬。”她说,“但先不动这些书。”
“为啥?”
“先记住路,再拿货。”
楚天阔看着她,忽然明白了。
她不是不急。她是急在后头。宝仓里这些金银,抬走就行。可这些法子,得先留住,免得外头人乱碰。
他正想开口,门外无影忽然进来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陛下,外头有人动了。”
燕归星抬眼:“谁?”
“不是咱们的人。”
“几个人?”
“七个,穿得像波斯旧兵。”
楚天阔脸一沉:“这城里还有活人?”
无影摇头:“未必是活人。臣看着不对,他们没出声,也没带灯,动作很快,像是对这殿里的路熟。”
燕归星把铁盒往怀里一收。
“那就别让他们跑。”
楚天阔一下站起来:“我去。”
“你留着搬箱。”
“这时候还搬?”
“当然搬。”燕归星说,“人先抓,货先收。两头都不能空。”
无影已经转身出去。
楚天阔看着她小小一个身子抱着铁盒,忽然问:“星星,你是不是早知道这地方不止一层?”
燕归星往门外走,脚步没停。
“我只知道,真宝贝不会老老实实摆在最前头。”
她说到这里,偏头看了眼楚天阔。
“你刚才差点坐地上,别说出去。”
楚天阔一愣,随即压着嗓子回她。
“我那是腿软,不是怕。”
“行。”燕归星应得很快,“那等会儿抓人,你走前头。”
楚天阔:“……”
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。
接着是无影的声音,短得很。
“陛下,他们进了侧道。”
燕归星眼神一动,抬脚就往外走。
“追。”
楚天阔一把抓起算盘,追上去前只来得及问一句。
“抓活的还是死的?”
燕归星头也没回,只丢下一句。
“先留口气。我要问,这门是谁开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