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开出汉大东门,上了京州市区的主干道,祁同伟靠在座椅上,眼睛看着窗外,脑子里却还在转着刚才那一幕。
快十年了吧?从当年在学校,到她嫁给侯亮平,再到今天,这一晃就是小十年。
当年那些事,好的坏的,恨的怨的,现在想起来,都像隔了一层雾,看得见,摸不着,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祁同伟掏出来看,是钱顺生发来的短信,“回来了没?晚上有空?老地方坐坐?”
祁同伟看了看时间,快六点了。
回了一句,“刚从京州往回走,到林城得八点多,改天吧。”
钱顺生回得很快,“行,对了,老宋那边,你今天没去见吧?”
老宋——宋长河,市公安局常务副局长。
祁同伟回,“没,今天回学校了,怎么?”
钱顺生,“没事,就是提醒你一句,老宋今天在局里开了个会,把各分局局长都叫去了,说是部署近期重点工作。
有人跟我说,他在会上提了一句,说新局长还没到位,这段时间大家该干嘛干嘛,别乱了阵脚。”
祁同伟盯着这条短信,看了好几秒。
新局长还没到位——这话说得有意思。
调令已经下了,文件已经发了,按说新局长已经到位了,他这么说,是给下面人吃定心丸?还是暗示什么?
祁同伟回了一句,“知道了,谢了老钱。”
钱顺生,“客气啥,回来说。”
收起手机,祁同伟又看向窗外。
京州的灯火被甩在后面,前面是黑漆漆的路,偶尔有对面来车的灯光一闪而过。
老宋这个人,自己还没见过,但已经听不少人提过,钱顺生说他在公安系统干了二十多年,分局派出所一大半都有他的人。
秦局长快退了,这两年基本不管事,局里实际是老宋说了算。
现在自己空降过去当局长,他会是什么态度?
面上恭恭敬敬,背地里使绊子,这是最轻的,就怕他表面配合,暗地里给你挖坑,让你一脚踩进去还以为是自己的问题。
还有那些破得不明不白的案子,那些有人罩着的场子。
要是真有问题,老宋跑不了干系。
他在这个位置上干了快十年,下面的人有什么事,他能不知道?
想着想着,车子已经开了快两个小时。
司机把车开得又稳又快,路上没怎么堵,回到林城,林城的夜还是那样,黑沉沉的,灯火稀稀拉拉。
祁同伟下了车,跟司机说了一声辛苦,上楼进了房间,倒了杯水,坐到床边,脑子里还在转着老宋那条线。
正想着,手机响了。这回是电话,钟小艾打来的。
“到家了?”钟小艾问。
“刚到。”祁同伟说。
“今天怎么样?交流会顺利吗?”
“还行。”祁同伟说,“见了几个学生,有个学产业经济的博士,还有个学公共管理的女生,还有个学计算机的男生。都还行,看着挺踏实。”
“嗯。”钟小艾应了一声,忽然问,“就这些?”
祁同伟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“就这些?”钟小艾说,“没别的了?”
祁同伟心里咯噔一下。他沉默了两秒,说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知道什么?”钟小艾反问。
祁同伟没说话。
钟小艾在电话那头轻轻叹了口气:“同伟,咱们结婚这么多年了,你什么脾气我不知道?刚才你一开口说还行,那个语气就不对,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?”
祁同伟靠在床头,想了想,说:“我碰见梁璐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在哪儿碰见的?”钟小艾问。
祁同伟说,“学校,我开完交流会出来,车子路过那儿,看见她在路边站着,她跟我打了个招呼。”
“聊了?”
“聊了几句。”
“聊什么了?”
祁同伟把下午的对话大致说了一遍。
钟小艾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问,“你怎么想的?”
“什么我怎么想的?”
“她说的那些话,你怎么想?”钟小艾问,“她说想找点事干,你怎么想?”
祁同伟想了想,说,“我没怎么想。她可能就是随口一说,再说,林城这地方,她来干什么?来了能干什么?”
钟小艾说,“那可不一定,我听说她当年也是下过乡吃过苦的,不是那种娇滴滴的大小姐,她要真想干点事,未必干不了。”
祁同伟没接话。
钟小艾又说,“不过你说的也对,林城那地方,她去了能干什么?再说,她爸能同意?梁老那脾气,能让闺女去那种地方?”
“不知道。”祁同伟说,“反正我就是碰见了,说了几句话,别的没多想。”
钟小艾在电话那头轻轻嗯了一声,没再追问。
过了一会儿,钟小艾忽然说,“同伟,我问你个事,你对她,有没有……那种感觉?”
祁同伟愣了一下,然后说,“你瞎想什么呢?”
“我没瞎想。”钟小艾说,“我就是问问,毕竟你们当年那些事,我也不是不知道。”
祁同伟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,“小艾,那都是过去的事了,当年是当年,现在是现在,当年我都没低头,何况现在?我现在是什么人,我心里清楚,咱们是什么关系,我心里也清楚。”
钟小艾没说话。
祁同伟又说:“再说,当年那些事,说到底是我跟她之间的恩怨,现在恩怨也了了,各走各的路,她过她的,我过我的,我还能有什么感觉?”
钟小艾听完,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行,我相信你,不过我可提醒你,梁璐这个人,心思重,她要是真想找你帮忙,你帮还是不帮?帮了,以后牵扯不清,不帮,又显得你记仇,你自己掂量。”
祁同伟点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钟小艾说,“梁老现在虽然退了,但在省里说话还是有分量的,高老师那边,还接着他的资源呢,你处理这事,得注意分寸。”
“嗯。”
“行了,我不多说了,你自己有数就行。”钟小艾说,
挂了电话,祁同伟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,躺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