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了楼,祁同伟还看到个熟人。
一个女人,四十岁上下,穿着件深灰色的风衣,头发挽在脑后,手里拎着个布袋子,像是在等人,又像是在发呆。
那张脸,祁同伟太熟悉了。
梁璐。
梁璐好像也感觉到了什么,转过头来,往这边看了一眼,看到祁同伟,整个人愣住了。
梁璐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,眼睛直直地盯着祁同伟,像是不敢相信。
“梁璐。”祁同伟先开了口。声音比他想象的要平静。
梁璐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来,过了好几秒,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,“祁同伟?”
“是我。”
两个人就这么站着,隔着两三米的距离,谁也没往前走。
傍晚的风吹过来,有点凉,路边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,飘下来几片,落在两人中间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在这儿?”梁璐终于问。
“回学校开个交流会,你呢。”祁同伟说。
梁璐低下头,没回答,过了一会儿,她才说,“我爸让我回来住几天。”
祁同伟没接话,梁群峰住在汉大家属区,老教授楼这边有一套房子,梁群峰退休后偶尔回来住。
梁璐说我爸让我回来住,那意思大概是她现在住在这儿。
两个人又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……过得还好吗?”祁同伟问。
这话问出口,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傻,好不好的,还用问吗?又跟自己有啥关系。
梁璐抬起头看他,嘴角动了动,像是在苦笑,“你说呢?”
祁同伟没说话,“嗐。”
梁璐忽然笑了一下,笑得很淡,带着点说不清的味道,“祁同伟,你现在是常务副市长了,我听说,林城那边,不好干吧?”
祁同伟说,“还行,慢慢来。”
梁璐看着他,“你一直都是这样,不管多难的事,到你嘴里就是还行、慢慢来,当年在学校读书,攻读学业,你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祁同伟愣了一下,“呃……”
那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,快十年前了吧?
真真是光阴如骏马加鞭,日月如落花流水。
梁璐好像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,低下头,沉默了几秒,然后抬起头,看着祁同伟,忽然问,“你知道我和侯亮平离了吗?”
祁同伟点点头,“听说了。”
“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祁同伟没回答,自己知道,但自己不能说。
梁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点自嘲,“你肯定知道。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,侯亮平那些事,你怕是比我还清楚。”
祁同伟还是没说话。
梁璐说,语气淡淡的,“我爸说他是个蠢货,我说他不是蠢,他是太聪明了,聪明过头了,以为能把所有人都玩得团团转,结果呢?把自己玩进去了。”
梁璐顿了顿,看着祁同伟,“你知道吗,当年我嫁给他,我爸其实不太同意,但我那时候……算了,不说那个,后来他干那些事,我爸气得要命,我爸说,梁家丢不起这个人,他说,当初要是……”
她没说完,但祁同伟听懂了。
当初要是嫁给祁同伟,就不会有今天这些破事。
一阵风吹过,又落下几片叶子。
祁同伟开口,“梁璐,过去的事,就别想了。”
梁璐看着他,眼神里有点复杂,“你是真心的,还是场面话?”
祁同伟想了想,说,“真心话,过去的事,想了也没用。往前走就是了。”
梁璐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过了一会儿,梁璐忽然问,“你恨过我吗?”
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,祁同伟愣了一下。
梁璐的声音有点涩,“当年我家做的那些事,你不恨吗?”
祁同伟沉默了。
恨吗?当然恨过。
当年被梁家压着,被梁群峰的权势逼着娶梁璐,那段日子自己这辈子都忘不了。
重来一世,自己从钟小艾身上破局。
现在梁家也是自己人,高育良还接着梁群峰的政治资源,这账,算不清。
祁同伟说道,“说不上恨,就那么回事吧。”
梁璐看着他,眼眶忽然有点红,但她忍住了,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“祁同伟,你比我强,真的,你比我强多了。”
祁同伟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。
梁璐深吸一口气,把那点情绪压下去,换了个话题,“你那边,缺人不?”
祁同伟一愣,“什么?”
“我说你那边缺不缺人。”梁璐说,“我闲着也是闲着,你要是缺人,我可以去给你帮忙,不是走后门,我就想找点事干。天天在家里待着,快憋疯了。”
祁同伟看着她,一时不知道她这话是真是假。
梁璐见他不说话,笑了一下,“怎么,怕我去给你添乱?还是怕钟小艾多想?”
祁同伟说,“不是那意思,林城条件差,你未必适应。”
梁璐说道,“我什么苦没吃过?当年下放劳动那几年,你又不是不知道。”
祁同伟没话说了。
梁璐看着他,忽然又笑了,“算了,不为难你,我就是随口一说,你忙你的去吧,别耽误你时间。”
她拎了拎手里的布袋子,转身走了。
风衣的下摆被风吹起来,又落下。她走得不快,但一直没回头。
祁同伟站在那儿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老槐树的阴影里。
过了好一会儿,才回到车上。
老周没敢问什么,默默发动车子,往东门开。
祁同伟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睛。
想起了很多事,想起当年在金山县的日子,想起那些不愿意再想起的事,想起当年在学校梁璐的逼迫,梁群峰的贬自己……
车子开出校门,上了大路,祁同伟睁开眼睛,看着窗外发呆。
还没天黑,京州灯火通明,热闹得很。
再过几个小时,自己又要回到那个灰蒙蒙的林城,回到那堆没处理完的文件和没理清的头绪里去。
但奇怪的是,他心里那股子堵着的东西,好像松了一点。
他说不清是因为什么。
也许是因为今天见的那几个学生,眼里有光。
也许是因为跟梁璐的这场偶遇,把一些过去的东西画上了句号,也许只是因为这夜晚的风,吹得人清醒了一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