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晋的雨季，雨水总是说来就来。
沉闷的雷声滚过天际。
豆大的雨点砸在警局斑驳的墙皮上。
顺着排水管哗啦啦地往下灌。
办公室里闷热潮湿。
头顶的旧吊扇发出不堪重负的“吱呀”声。
拉赫曼大口抽着烟。
烟灰掉在桌上那堆厚厚的卷宗上，他也懒得去弹。
这是沙骨案的卷宗。
这两天，州警署和地方分局的人像走马灯一样往他这里跑。
话里话外全是在施压。
都在催着他赶紧在这份结案报告上签字。
报告写得很漂亮。
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：两伙当地帮派为了争夺走私地盘发生火拼，导致多人死亡。
凶器全找到了。
几个小头目也乖乖在认罪书上按了手印。
连时间线都编排得严丝合缝。
从纸面上看，这案子办得滴水不漏。
拉赫曼冷笑着翻了一页报告。
心里却直骂娘。
太他妈假了。
阿兹兰失踪前接触的最后一个人，根本跟这些黑帮八竿子打不着。
那些认罪的古惑仔，平时连拿刀抢劫都手抖。
怎么可能有胆子搞出这么大动静，还牵扯到外国企业？
这就是一场拙劣的顶包戏。
是地方上那些老油条专门演给他拉赫曼看的。
意思很明白：替死鬼给你找好了，见好就收。
可是，拉赫曼咽不下这口气。
却又没法掀桌子。
地方上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。
他们不想惹麻烦。
再往下查，谁的帽子都保不住。
更让他感到窒息的，是英国高级专员公署的态度。
那帮英国佬虽然没有再继续升级外交照会。
但之前发出的那份备忘录，就像悬在所有人头顶的铡刀。
吉隆坡那边被吓住了。
口风已经开始松动，暗示他不要破坏“国际影响”。
拉赫曼用力把烟头按死在烟灰缸里。
被架在火上烤的滋味，真他娘的难受。
……
港岛。龙腾重工的办公室内。
林超靠坐在皮椅里，手里翻看着内部简报。
阿文推门走进来。
快步走到办公桌前。
“超少，古晋那边有最新消息。”
阿文的声音压得很低，透着干练。
“拉赫曼还在死撑着不签字。
但地方上施压很厉害，连州警署的头目都亲自找他谈话了。
英国佬那边还在装死，既不撤回备忘录，也不再有新动作。”
林超把简报扔在桌上，扯出一抹冷笑。
“耗？
他们想耗，但我们没时间陪他们玩干瞪眼的游戏。”
林超拿起桌上的一支钢笔。
“既然AUG觉得自己财大气粗，那我就先从他们的资本盘上，狠狠插上一刀。”
阿文精神一振，立刻明白了意思。
“超少，顾总那边安排的事情，已经发酵了。”
“仔细说说。”林超放下钢笔。
“顾总在伦敦那个同学，动作很麻利。
前几天顾总把AUG在古晋那摊烂事半真半假地递过去之后，那小子找了个财经报社赶出了一篇深度报道。
文章一发出来，立刻在伦敦金融圈子里炸开了锅。”
林超点点头。
“那帮做空机构的鼻子比鲨鱼还灵。”
“他们才不管古晋死的是谁。”
阿文露出一丝笑意。
“这两天由于报道发酵，已经有好几家对冲基金开始试探性地抛售AUG的股票了。
恐慌情绪一撕开个口子，就再也堵不住了。”
林超听完，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。
阿文连忙替他点上。
“收网吧。”
林超吐出一口烟圈，声音平静。
“通知韦嘉诚，让咱们外围的几个户头也跟着砸一点。
不用多，造个势就行。
今天我要看到AUG的股价崩盘。”
伦敦，证券交易所。
交易大厅里人声鼎沸。
电话铃声此起彼伏。
但就在半个小时前，AUG的交易区突然陷入骚动。
行情显示牌上，代表AUG的股价数字开始不断的被人修改！
“卖出！”
“五万股，立刻卖出！”
一个交易员扯着嗓子对着电话狂吼。
“跌破三十英镑了！”
“天哪，还在跌！”
“到底发生了什么？”
“砂拉越的项目真的黄了吗？”
流言在交易大厅里疯狂蔓延。
有人说AUG的考察团在婆罗洲全军覆没。
有人说马来西亚政府准备没收AUG所有资产。
在资本市场里，真相是什么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情绪。
恐慌成为共识，抛售就成了踩踏。
大量卖盘涌现，根本没有足够的买单去接。
跌破支撑位。
触发止损盘。
继续暴跌。
短短几个小时。
AUG的市值像被烈火炙烤的冰雪一样疯狂蒸发。
几千万英镑的财富化为乌有。
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波动了。
这是一场屠杀。
……
AUG总部大楼顶层。
董事会会议室里，气氛压抑得能挤出水来。
办公室不断有人送来的最新股价简报。
刺目的下跌数据，像耳光一样抽在每一个董事的脸上。
没有人说话。
突然，“砰”的一声巨响打破了死寂。
保守派董事菲茨杰拉德狠狠将一厚沓文件摔在桌子上。
“看看你们干的好事！”
老者指着对面的激进派负责人怒吼。
“看看外面的报纸是怎么写我们的！
卷入跨国谋杀？
操纵外交事件？
你们到底在那个见鬼的古晋干了些什么！”
激进派的负责人脸色铁青。
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“这只是暂时的市场波动。”
他强作镇定地辩解。
“只要我们在砂拉越的项目正式落地，股价立刻就会翻倍。”
老者气极反笑，猛地站了起来。
“你知不知道今天上午短短几个小时，公司损失了多少钱？
三千万英镑！”
“就为了你们那个还在纸上画饼的破项目，你们把整个公司拖进了泥潭！”
另一位董事也忍不住开口了。
“而且连高专公署那边都对我们颇有微词了。
事情闹得太大。
英国政府不可能为了我们一家公司的利益，去跟马来西亚彻底翻脸。”
激进派负责人还想挣扎。
“可是我们前期投入了那么多资金和人力，现在撤手……”
“必须立刻止损！”
老者粗暴地打断了他，语气斩钉截铁。
“古晋的项目，无限期搁置！
停止一切资金拨付！
现在的当务之急，是稳住投资人，澄清丑闻，把股价拉回来。
谁要是再敢提继续往古晋砸钱，谁就立刻从这个房间里滚出去！”
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死寂。
激进派负责人张了张嘴，最终颓然靠在椅背上。
在绝对的利益损失面前，宏伟蓝图都是个屁。
董事会迅速达成一致。
对古晋那边的支持，从这一刻起彻底断了。
原本答应给麦克尼尔的后续调查经费，直接被财务部冻结。
原本还在向吉隆坡施压的外交资源，也偃旗息鼓。
所有人都想着怎么保住饭碗。
至于远在千里之外的古晋到底死了谁，根本没人在乎。
……
港岛，龙腾重工办公室。
林超将手里的半截烟按灭在烟灰缸里。
阿文刚接完一个跨洋电话，满脸喜色地走过来。
“超少，伦敦那边确切了。
AUG股价单日暴跌百分之十，触发恐慌性抛售。
他们内部召开了紧急董事会，保守派大获全胜。
古晋的项目被叫停，资金支持全部切断。”
林超听完，脸上并没有太多得意的神色。
他太了解这帮资本家的本性了。
只要AUG觉得疼，外头那帮狐假虎威的人底气立刻就散了。
没有钱开道。
没有人撑腰。
这事自然就不了了之了
“超少，接下来我们怎么做？”阿文问道。
“等。”
林超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。
“等这帮人的气彻底泄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