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有怪莫怪,有怪莫怪……”
张大胆嗓子发干,嘴唇哆嗦,顺着那些尸首盯的方向低头一看——
自己脚边,半截香被踩得稀烂。
“我不是有意的!真不是!我还有香!还有!”
他手忙脚乱从背后摸出一把线香——本是给谭老爷烧纸备的,顺手揣在怀里。火折子一吹,青烟腾起,香头燃亮。
那些尸身果然僵住不动了。
他刚松一口气,眼角一瞥——香火正疯长似地烧,明明能燃二十多分钟,眨眼只剩半寸!
咕咚……
他喉结猛跳,脸色刷白,抖着手把香插进土里,直起身,一步步往后挪。
刚扭腰想跑——
呜——
狂风骤起,如刀劈面,香杆“轰”一声爆燃,火星四溅,转瞬成灰。
张大胆瞳孔一缩,拔腿就蹽,可才转身,前后左右,全是那几具尸身,堵得严丝合缝。
他腿肚子打颤,喉咙发紧,刚想喊“完了”,忽听一声清喝破空而至:
“天地自然,秽炁分散……八方威神……洞罡太玄,斩妖缚邪……按行五岳,八海知闻。魔王束首……”
金光炸开,刺得他闭紧双眼。耳畔鬼哭撕心裂肺,等再睁眼——
尸影全无,唯余月光洒在荒草间。
面前站着的,是昨日嫌他脑袋沉、长得俊朗的那个年轻男人。
“怎么,真打算在这儿睡到天亮?”
赵薛开口。那些游魂虽蠢,但再拖片刻,怕是要引出带煞气的厉魄——他可不敢赌。
张大胆连连摆手,舌头打结:“不不不!”
赵薛点头:“走。”
“去哪儿?”
赵薛没答,只抬脚往镇里走。临出乱葬岗,忽然顿步,冲旁边一棵胳膊粗的枯树抡拳猛砸!
嘭——
树干炸裂,一杆血旗崩飞而出。他反手一抄,收进背后,动作快得只留残影。
张大胆眼珠子差点掉地上:“这……这是啥?”
“招魂阵。”
赵薛言简意赅。谁布的?钱真人手笔,八九不离十。
“阵?”
张大胆刚问出口,赵薛已迈步前行。他没多想,小跑跟上。
不多时,客栈到了。
赵薛推门,把他塞进东西二人歇脚的屋子:“老实待着,别出门。不然我师叔来了也捞不回你。”
“谁要弄死我?”
张大胆再傻也听明白了——哪有这么巧?连撞两回脏东西,不是有人盯着他,就是有人等着他死。
“回来再说。”
赵薛说完转身,门一合,三张黄符“啪啪啪”贴上——辟邪、诛阴、封声。指尖一抹,符隐入木纹。
他又绕到窗外,掀开窗棂,又贴三张,同样施了隐符法。
做完,才疾步奔向四人先前分头探路的街口。
人还没走近,千鹤道长三人已迎面走来,面色铁青。东西二人衣衫撕成布条,肩头腿上挂着血口子,明显刚恶斗一场;千鹤道长虽衣裳完好,脸却灰得像蒙了层灶灰。
“如何?”
赵薛问。原定四人同去,结果刚出客栈,一群厉鬼拦路。三人缠住,让他先救张大胆——若非他算路准、认迹快,还真难在乱坟堆里捞出这活人。
“果真是他!”
千鹤道长咬牙切齿。
赵薛没接茬,只问:“师叔打算怎么收场?”
其实最稳妥,是报总坛。钱真人滥杀凡人,在江湖术士圈里不算稀奇,
可放在上清茅山门下——
这就坏了规矩。
不过这规矩,向来是睁只眼闭只眼:
只要你做得干净,没人撞破,没人追查,便算没事。
懂的人,心里都拎得清。
只是生前不究,并不等于死后不账——
天道如秤,因果不爽,业力一桩,迟早清算。
你藏得再深,也盖不住身上缠绕的因果业力——这正是赵薛打算捏造一份“饭馈”塞给天道数据包的缘由。
千鹤道长闭着嘴,眉心拧成疙瘩,显然还在权衡。赵薛刚要开口,忽地一怔,指尖飞快掐算,脸色微沉。
“先回客栈!张大胆要出事了!”
“张大胆出事了?”
千鹤道长眉头一紧,四人脚下生风,眨眼就冲到客栈门前——大门被两个捕快堵得严严实实。客栈里头,老板正赔着笑脸给捕快斟酒,手底下却悄悄往袖口塞银元。他一抬眼撞见赵薛,手一抖,酒壶差点脱手。
他立马压低嗓门朝捕快们嘀咕几句。那几人皱着眉,不动声色扫了赵薛几眼;有两个干脆谈笑自若地踱出门外,千鹤道长盯着他们背影,嘴唇一抿,低声提醒:
“阿薛,不对劲。”
“师叔忘了?林叔是捕头。”
赵薛声音不高,却像块石头砸进水里。几个正说笑的捕快齐齐一顿,互相递眼色——
没别的意思,
就是想问一句:
谁家后生,敢叫他们顶头上司“林叔”?
“劳驾通禀林捕头一声,就说赵薛有急事求见。”赵薛朝那群人拱了拱手。
捕快们对视一眼,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青布衫上停了停,又扫过千鹤道长灰扑扑的道袍、东西二人带伤的胳膊。年长那个咧嘴一笑:“得嘞!”年轻那个转身蹬蹬蹬跑上楼,片刻又折返,朝同僚使了个眼色,随即朝赵薛一抱拳,态度恭敬得近乎谦卑:
“赵公子,请!头儿让您直接上去!”
客栈老板脸唰地褪尽血色,腿肚子直打颤,心知这下真栽了。赵薛只轻轻颔首,看也没多看他一眼,转头对千鹤道长三人道:
“师叔,你们先去对面茶铺坐会儿。”
三人点头退下。赵薛随那捕快拾级而上,三楼廊下已站满人——东西房间门口围了一圈捕快,林捕头负手立在当中。
“林叔,这是……”
“这……”
林捕头神色僵硬,眼角一扫手下,众人立刻散开两旁。等赵薛走近,他才压着嗓子皱眉问:
“你咋认得张大胆?”
“我师叔打算收他入门。”
“唉……怕是收不成了。”林捕头叹口气,“他刚才亲手勒死了自己媳妇。”
“林叔,张大胆动没动手,你我心里都亮堂。”赵薛笑了笑。林捕头脸上一热,讪讪搓了搓耳根。
“可架不住满街人都指着他鼻子骂,上头公文都盖了印——不是我也得说是啊!”
赵薛点点头:“我懂。您放心,绝不让您为难。对了……是谭老爷报的信?”
林捕头没吭声,只把下巴点了点。
赵薛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,趁势往林捕头袖口一掖。林捕头眼皮一跳,翻了个白眼:“你这是盼着你师父拿戒尺抽我?”
“侄子孝敬叔叔的,跟案子八竿子打不着。”赵薛笑着。林捕头还是摇头,末了却没往外掏,只叹口气:“算了算了……你小子真是……”边说边低头瞥了眼票面——一百块大洋,手笔大得他喉结滚了滚,心说这哪家出来的少爷,出手比县太爷还阔气。
“林叔收好,我开门去。”
赵薛走到门前,袖口一扬,门楣上几道隐光符纸倏然离木,被一股无形之力卷进袖中。门轴轻响,他手腕一翻,两张符纸如活物般弹射而出,“啪啪”贴上张大胆后背——一张定身,一张匿形。
“搜!”
“还不快搜!”
林捕头一喝,捕快们齐刷刷扭头看他——真搜?假搜?
刚才林捕头亲口说过,这少年是他表哥徒弟,说白了,就是他半个侄子!
“搜!”
林捕头心里暗骂这群榆木脑袋,众人这才鱼贯而入。可不过半炷香工夫,一个个就挠着头摇头:
“没影儿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