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今在隔壁马家镇开了间纸扎铺,竹篾一剖、彩纸一剪、浆糊一刷,活儿利索。收了几个穷苦人家的孩子当学徒,手把手教扎轿子、糊金童玉女。说到这儿,他连连叹气——不是嫌累,是旁人嚼舌根,说他当儿子的不孝,放着老爹一把年纪还披星戴月赶工。赵薛二人赶紧宽慰。
“哦哦,那待会儿我顺道去朱家镇拜见林爷爷!”赵薛点头。
林捕头忙摆手笑:“不用不用!”话音刚落,又眼珠一转,问:“对了阿薛,你们这趟来,有啥事?”
“是这么回事……”
赵薛把千鹤道长打算盘下张家镇那座荒废义庄、开坛立堂的事说了。林捕头一听,拍腿笑道:“巧了!张家镇牙行的王老板,我熟得很。你报我名字,他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——要不,我陪你们走一趟?”
他话锋一转,倒不是热心肠,纯粹怕九叔哪天打朱家镇过,撞见他袖手旁观,当场拉住他练两趟‘镇魂步’。
练倒不怕,可一上手就得躺半月——腰酸背胀、脚底板发麻、连打个喷嚏都震得肋骨疼。他才三十出头,哪受得了这罪?
躺不住!
“那就劳烦林叔了!”
赵薛朗声一笑。千鹤道长也拱手致谢。林捕头挥挥手:“自家兄弟,讲啥客气?——对了,你们眼下有空没?”
“有!”
千鹤道长应得干脆。三人当即坐上林捕头家那辆旧但结实的骡车,直奔张家镇。三十多里路,不算远,可颠簸半日,到镇上已近晌午。林捕头性子急,脚一落地就拽着两人往牙行钻。牙行老板亲自领路,穿过镇南土路,拐进挨着九里村的一片荒地——义庄到了。
三间正屋歪斜着,两间厢房塌了半边;院墙早塌成几堆碎砖,屋顶豁口朝天,野草从瓦缝里窜出老高。
千鹤道长绕着走了一圈,眯眼点头:“就这儿了。”
有林捕头在,价钱压得实在——比市价少了一成半。赵薛掏出钱袋,哗啦一声抖开银元。千鹤道长本想拦,赵薛却笑:“师父,钱我管够。”
他随手摸出几根沉甸甸的赤金条,在掌心掂了掂。林捕头盯着那金光,心里咯噔一下:原来表哥这小徒弟,兜里揣的是真金白银,不是铜板响动。千鹤道长则默默咽了口唾沫——
他原以为赵薛顶多算小富,
不,
是极富。
回到牙行,赵薛数清银钱,千鹤道长提笔落名,接过地契时手还有点抖。赵薛刚想开口谢,林捕头已抢着说:“盖房的匠人我认识,回朱家镇我就托人约——都是干了三十年的老瓦匠,手稳,泥匀,榫卯咬得死!”
牙行老板在一旁听得直咂嘴:
唉,他也认得盖房的!
“谢林叔!”
赵薛笑着抱拳。千鹤道长也深深作揖。林捕头摆手:“小事一桩!”
“天色不早了,先填肚子去?”
“好嘞!”
三人进了镇口那家老客栈。酒菜上来,赵薛只浅酌两杯,赶车的下人闷头扒饭,林捕头和千鹤道长却喝得面红耳热,没多久就勾肩搭背,一个喊“老哥”,一个叫“老弟”,亲热得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。
千鹤道长起初乐呵——多个老弟,多份照应嘛。可等夜色沉下来,马车晃进朱家镇,停在客栈门口,他听见东西二人凑近嘀咕的那几句话,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。
他朝赵薛使了个眼色。赵薛立马扶着微醺的林捕头下车,客客气气送他进屋,目送背影消失才转身。
“怎么了?”
“东西二人说,钱师兄刚才带着法坛和钱发,进了谭老爷府上……”千鹤道长眉头拧成疙瘩。
“师叔打算?”
“先救张大胆!我不信三回都扑空——那谭老爷,还请不请得动钱真人第二次?”他没说完,但意思明明白白:仍不肯信,是钱真人亲自动的手。
赵薛点头:“该去。”
“走。”
朱家镇外,林间小径。
夕阳彻底沉进山坳,月亮浮上树梢。张大胆喉结上下一滚,盯着前方黑黢黢的乱葬岗,脚底板直冒凉气。
“张大胆啊张大胆,你是烧糊涂了还是被驴踢了脑袋?咋又跟癞皮狗赌胆子大小?!”
昨下午在马家祠堂撞见的那具僵尸,青灰脸、指甲泛黑、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痂——光是回想,他后颈汗毛就一根根竖了起来。再想到今晚得在这乱坟堆里躺一整宿,脸霎时褪尽血色,白得像新糊的窗纸。
白着白着,他已挪到乱葬岗边。眼前墓碑东倒西歪,枯草间露着半截草席裹的白骨,还有翘起一角的朽烂棺材板。他膝盖一软,扑通跪倒,双手合十,声音发颤:“有怪莫怪,有怪莫怪……”
边念边从背后摸出一小把香,火镰一打,哔剥燃起,插进松土里,又低头念叨起来。
“你好啊……”
“啊——!”
身后冷不丁响起人声,张大胆猛一扭头,右拳本能甩出去,“砰”一声闷响。
被打蒙的人晃了晃,仰面栽倒。
他定睛一看,愣住:“癞皮狗!”
“快成死狗喽……”癞皮狗捂着脑门慢慢爬起,指缝里渗出血丝,瞥见地上那几支青烟袅袅的香,拖长调子冷笑:“吆,不是说天不怕地不怕?咋还点香拜鬼?不如回家搂媳妇暖被窝去!”
“不是我点的!来的时候就在那儿!”张大胆梗着脖子。
见癞皮狗撇嘴不信,他抬脚狠狠一碾,火星四溅,香杆断成几截。
“这下信了吧!”
“行吧行吧。”癞皮狗揉着肿包,哼了一声,“别忘了赌约——你得在这儿睡满一整夜,少一刻,钱归我。”
癞皮狗抖开银票,咧嘴一笑,眼珠子却滴溜乱转,扫遍四下——昨夜那四个黑影没露面,心口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。
“放心!别说一宿,两宿三宿都成!我张大胆的胆子,比腌菜坛子还满!”他拍着胸口,嗓门敞亮,脸上硬邦邦写着两个字:不怕!
“去你娘的腌菜坛子!就一夜,明早我来接你,你自个儿在这儿蹲着吧!”
癞皮狗话音未落,忽见张大胆后头晃出几道人影,立马皱眉嚷开:
“喂!张大胆,你耍赖啊?说好你一人守乱葬岗一整夜,怎的还拉帮结伙?”
“我没叫人……”张大胆一愣,刚张嘴,癞皮狗已蹽开腿蹽没了影。
他啐一口:“跑得比兔子还急,赶着回家喝奶呢?”
“张大胆你真躺平了可别找我!我也是替人跑腿!”癞皮狗边跑边吼,声音甩在风里。
张大胆一怔,本能回头——
七八具尸身,齐刷刷杵在那儿,眼珠子悬在眼眶外晃荡,断臂垂着,肚皮裂开淌脓,蛆虫在溃烂的皮肉上拱来拱去,嘴角歪斜,淌着黑水。
若他们手脚齐全、眼珠归位、皮肉不烂、伤口不流腥臭黏液——
那倒还算个人样。
可他们不是!
呼啦——
一股阴风猛地卷起,纸钱像活物般扑天盖地翻飞。土层簌簌拱动,指甲刮地声、骨头错位声、湿漉漉的拖拽声,从四面八方钻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