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脸色仍不大好看,直到赵薛和东西二人捧出礼盒,尤其是赵薛那盒里躺着的六枝山参,钱真人眼珠子差点弹出来:
“这……”
“一点心意,不成敬意,请钱师叔务必收下。”赵薛笑着递上前,钱发当场张大嘴,合不拢。
“三十年以上的老参,还是一株六杈!这叫‘一点心意’?你到底是开钱庄的,还是挖参的祖宗?!”
千鹤道长也侧目看了赵薛一眼——倒不是他拿不出,而是这出手,未免太狠了些。光是看着,心口都发紧。
“胡说什么!这是你赵师兄的心意,提钱字,俗!”钱真人一瞪眼。
钱发立刻闭嘴,千鹤道长撇嘴:“阿薛入门比钱发晚,按理该叫师弟。”
“差不多,差不多!”钱真人呵呵一笑,毫不尴尬,转头又翻开东西二人的礼盒细看。
刚掀开盖子,眉头就一跳,旋即又笑开。一顿饭吃得热闹非凡——至少钱真人师徒吃得肚皮滚圆,东西二人却越吃越闷,倒不是菜不好,是这师徒俩吃相实在难看:明明吃饱了,还扒拉着往嘴里塞,临走竟还打包拎走三包点心!
出了包厢,下了楼,走出客栈大门,目送钱真人师徒撑得直打饱嗝、晃得东倒西歪地远去,赵薛从背后取出一只青布小盒,递给千鹤道长。
“师叔,给。”
“使不得,使不得!”千鹤道长摆手,“师叔哪能收这个?”
赵薛不说话,只把手往前送了送。
“哎哟你这小子……”
千鹤道长叹口气,无奈接过,随手掀开盒盖一瞄——八根须全、油润饱满的山参静静卧在软绒里。
他嘴角顿时翘起,笑得见牙不见眼,仿佛这一路风尘仆仆、呕心沥血,全值了!
“行了,天不早了,你们两个上楼歇着去!瞅瞅你们喝的,脸都发紫了!”
千鹤道长蹙眉盯着东西二人,心里更堵——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。有赵薛在前头衬着,他越看这两个徒弟越像两块废柴:一路上赵薛鞍前马后、事事妥帖,再看看眼前这俩,连杯热茶都端不稳!
“是,师父!”
东西二人虽醉眼惺忪,却没糊涂到家,一见千鹤道长脸色沉下来,立马抄起礼盒,蹽腿就往客栈早备好的客房里钻,倒头便睡。
千鹤道长这才左右扫了一眼,确认四下无人,压低声音对赵薛道:“阿薛,我总觉得……”
“我晓得。”赵薛截口接上,“方才我顺嘴问了几句——那胖子叫张大胆,家里那位,风流得紧。”
他顺带把谭老爷差管家请钱真人的事也抖了出来。千鹤道长听得眼皮直跳,喉结上下一滚:“你打听得倒快?”
“花钱买的。”
“……”
千鹤道长翻了个白眼,眉头拧成疙瘩:“照这么说,师兄真在胡乱搭台、草命如草?”
“未必。”赵薛摇头,“风声难辨真假。兴许谭老爷只是请钱师叔去瞧瞧阴宅风水罢了。”
他脸上掠过一丝异样——谭老爷和任发,本就是同个戏班的角儿,眉眼身段,像足了八九分!
“阿薛,这事你权当……”千鹤道长面皮微僵,见赵薛已点头,才吁出一口气,“就当没听见。”
“对,怕是场误会。”
“嗯!”
赵薛应得干脆。千鹤道长却忽地想起赵薛替他配的那套请神供奉——汉昭烈帝、素知夫人、白牡丹……再一琢磨钱真人法坛上摆着的关圣帝君、吕洞宾、伏虎罗汉,脸色顿时又不对劲了。
“阿薛,你怎么断定钱师叔供的是关圣帝君和吕洞宾?”
只因赵薛给他的供奉名单里,汉昭烈帝克关圣,白牡丹压白牡丹——天王盖地虎,一物降一物!
“早说了啊。”赵薛蹙眉,“师父讲过,如今请神行当里,最热的三位是关圣帝君、哪吒三太子、吕洞宾剑仙。谁料钱师叔没供哪吒,倒供了个伏虎罗汉……”
他顿了顿,补一句:“要不,师叔您换换?”
“换?”
“把素知夫人换成张重天。”
“张重天?谁?”
“布袋和尚他爹。”赵薛挠挠头,“不知眼下有没有人供他?”
“布袋和尚?”
“弥勒菩萨的化身之一嘛。伏虎罗汉,又是弥勒尊者所化——论辈分,弥勒佛总不好揍自己老丈人吧?”
赵薛咂摸着说:张重天虽不是伏虎罗汉亲爹,却是弥勒佛某个马甲的生父。
隔了两层,但——
应该,不碍事。
“……”
你这话说得,欠抽。
千鹤道长摇摇头,苦笑:“罢了罢了,我怕钱师叔疑我专挑他扎针!”
“他也能换啊——”赵薛刚开口,千鹤道长眼一亮:“换谁?”
“皇思夫人、百花仙子、释迦牟尼佛。”赵薛掰着指头,“释迦牟尼是弥勒佛师父,百花仙子管白牡丹,这不都齐了?”
“皇思夫人?”
“刘备正妻。”赵薛见他发懵,又道,“不行就甘夫人、糜夫人;再不行,举孝廉刘弘——刘备他爹。”
“……”
千鹤道长嘴角抽搐,脑子嗡嗡作响。请神术他听过四目道长讲过一回,可这回,彻底被赵薛重新定义了。
复杂?
岂止复杂。
是五味杂陈。
他盯着赵薛,心说这话若传出去……
念头未落,已哑着嗓子道:“方才那些话——有关请神供奉的,你最好烂在肚里。”
没别的,
怕有人寻你晦气。
“明白。”
赵薛点头。
一夜无话。
次日,三月二十六。
早饭罢,赵薛没带千鹤道长去张家镇筹备开坛,反倒领他进了林家——九叔表弟、林捕头的宅子。
东西二人也没闲着,天刚亮就被千鹤道长支去暗盯张大胆了。
他终究放不下那点师徒缘分,又牵挂着谭老爷与钱真人的事,总觉张大胆还得护着点。
堂屋中,林捕头笑着接过礼盒:“阿薛来就来呗,还拎这些做甚!”
除夕夜,他借九叔千里传音术见过赵薛,早知这是九叔门下高徒。
“该的,该的!”
赵薛笑应。林捕头嘴里喊着“快坐快坐”,手已把礼盒搁上边桌,转头望向千鹤道长,眼神里透着打量。
“阿薛,这位是?”
“林叔,这是我千鹤师叔,茅山嫡传,道坛先锋,出手便是雷霆!”赵薛朗声介绍。
唤“林叔”而非“师叔”,因林捕头没拜入茅山,不通玄门,只会几手硬桥硬马的功夫。
“什么先锋大将!”千鹤道长佯嗔,嘴角却早咧到了耳根。
“哎哟,原来就是那位‘茅山大将、道坛先锋’千鹤道长!久仰久仰!”林捕头拱手笑。
“不敢当,不敢当……”
千鹤道长连摆手,目光却在他脸上顿住——林捕头跟九叔,简直一个模子扣出来的。
可一想到一眉、摘星,他又松了口气:林家这血脉,确实硬实。
硬得离谱。
三人又寒暄几句,拉了些家常。赵薛端起茶盏,随口问道:“林叔,今儿怎么不见林爷爷?”
林爷爷,也就是林捕头的爹,或者按族里辈分叫二叔公。二叔公虽没拜进茅山门下,可一手道法扎扎实实,不然九叔那晚除夕守岁,哪能隔着百里山岭,凭一道符纸传音,清清楚楚瞧见林捕头和二叔公站在祠堂檐下说话。
“我爹啊,他现在……”林捕头咧嘴苦笑,话还没落,就先摇头,“八十九了,骨头硬得像铁,闲不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