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杏几人脸色发白,默然片刻,心口发凉——换作她们,早被钉死在第一轮传讯路上,不是死于赵薛之手,就是死在茅山雷火、龙家暗卫、县衙缉妖司的连环追杀里。
“今日劳烦四位坐镇,胡某铭记。”胡先生抱拳,朝狗爷四人深深一揖。
寒暄数语后,他转头望向仍维持狐形、跪在原地的十四女,语气稍缓:“起来吧。回去告诉你那李姓夫君,备好锣鼓,明日辰时,一炷香不差。”
“还有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女人吃醋是常情,可醋坛子倒得太多,坛子就该砸了。”
“是,爹爹!”
十四妹显出原身,盈盈拜倒,又向狗爷几人叩首致谢。
众人又闲话几句,胡先生忽问:“十三呢?”
“十三妹?”
“睡下了?”
“没见着啊……”
另一头,阴阳路畔,湖水静得像凝固的墨。赵薛站在灰雾里,挠着后脑勺,四周混沌一片,远近皆蒙着层脏旧棉絮似的灰翳,连天都糊成一块。
糟了——
装过了,找不到回阳间的路。
“公子可是……想归阳?”
一道清亮女声自身后响起。赵薛回头,见青裙女子踏雾而来。面容娇嫩如初春桃瓣,身段却熟得惊人:胸前鼓胀欲裂,腰肢细得仿佛一掐就断,臀线浑圆,腿长而直,手里提一盏青纸灯笼。
嗯——
青灯。
唯独衣裳裹得严实些,领口齐颈,袖口过腕,锁骨以下、裙摆以上,全被布料妥帖收住,不见半寸雪肤,更甭提那处幽深……
咳。
赵薛心里打了个叉。
“不是,我就是觉得这……景致挺别致。”
话出口便噎住——哪来的景致?抬眼望去,灰,还是灰;抬头一看,灰,照样灰。
“公子,请。”
十三娘笑意盈盈递来灯笼。赵薛皱眉接过,心下笃定:这狐狸,馋他这条命。
“公子慢走。”
她笑着挥手,腰肢轻摆,转身离去。赵薛摸了摸下巴,扬手应了声“慢走”,心底却补了一句:
——高手。
“狐狸精的心眼,比针尖还密。”
他提灯前行,望着那抹青影在灰雾中渐淡,忽觉手中灯笼微热,青光悄然明亮,稳稳指向左前方——
再走几步,一道灰蒙蒙的屏障横亘路中,泛着水纹般的微光,像扇没关严的门。
摸出一枚大洋抛向半空,铜钱落地叮当一响,赵薛眯眼扫过卦象,确认无凶险,这才抬脚跨进门槛。
眼前一晃,耳中嗡鸣未散,脚下已踩上松软泥土——正是李家大宅外那棵老槐树底下。
他脚步一顿,倒退半步,右手虚按,五指一收,两张贴在东西二人额角的黄符应声剥落,飘进掌心。
低头瞥了眼手中纸糊灯笼,略一迟疑,手腕轻抖,灯笼腾空而起;他食指弹出,一道细如发丝的银白电光“嗤”地劈中灯罩,火苗未蹿,纸骨已化飞灰簌簌坠地。
狐狸精心眼太密,他吃不消!
连余烬都懒得扫一眼,赵薛蹲下身,两指掐住东西二人人中,左右晃动:“两位师兄,醒醒——”
“快睁眼!”
次日,
三月初八,
官道旁。
赵薛跨坐枣红马背上,抬手拨了拨腕间黑玉镯:“千鹤师叔,真不要?这可是储物法器!”
虽说里头只有一立方见方,可已是稀罕物——他师父九叔至今连个纳物袋都没摸着。
“你再啰嗦,我可改主意了!”
千鹤道长黑着脸探出车窗,盯着赵薛摊开的手掌愣了一瞬,摆摆手:“罢了,收好罢。”
“那回头孝敬我师父!”
话音未落,黑玉镯已滑进袖口。千鹤道长喉头一哽,暗骂自己嘴硬,刚到手的宝贝眨眼飞了。可面上仍强撑着道:
“随你处置。若非你压住那老狐,我哪能顺顺当当讨来赔礼,还有那些疗伤灵药?”
“师叔多心了。就算没我吓这一遭,赔偿也不会少多少。”
赵薛摇头。在他眼里,那胡先生油滑如泥鳅,早把分寸拿捏得死紧——该跪时跪,该赔时赔,比人还懂规矩。
“对了,你是怎么盯住胡先生的?我竟毫无察觉!”千鹤道长压低声音问。
“喏——”
赵薛侧过脸。
情形大致如下:
(°o°)
(??⊙)
“你……”
千鹤道长嘴巴微张,眼珠几乎要凸出来——右眼阴阳瞳叠着天眼,左眼独开一道幽蓝法眼,三重异光静静映着晨光。
“师叔,有事?”
“没……无事。”
他僵着脖子摇摇头,唰地撂下窗帘。赵薛刚启唇:“师叔,要不要我给您讲讲这三……”
“闭嘴!”
“……”
喂,谁惹你了?
赵薛面无波澜,三眼齐收,恢复成寻常黑白瞳仁,牵马缀在车旁缓行。
去哪?千鹤道长收完返乡游魂后心里便有了谱:连州张家镇。
一来当地没同行设坛立堂;
二来同在广东境内,离九叔、四目道长不过百里,彼此照应方便;
三嘛,他亲师兄钱开钱真人就在附近——一个师父教出来的师兄弟。
至于为何钱开专修请神术,千鹤偏走赶尸路,这事他没提,赵薛也没问。
起初赵薛猜是根骨所限,直到看见千鹤道长每日焚香供奉关圣帝君像,又悄悄替他换了一批神位牌——
他忽然觉得,怕不是天赋不够,而是背后有旧账。
“鬼打鬼要开场了?”
听闻千鹤道长俗家姓徐,赵薛眉梢微挑。四人继续前行,日头爬至正中,车帘忽掀:“对了,你真断定胡先生一家是善妖?”
“没见血气,没沾煞气,更无怨毒缠身。”赵薛答得干脆,顿了顿又补一句,“至少我眼皮底下没有。”
“再者,师叔,真敢害人作恶,早被各路高人剁成臊子了,哪还能生下十四个闺女?”
“倒也是。”
千鹤道长颔首。他都能嗅出胡氏身上那股子淡青妖息,旁人岂会毫无所觉?
他担的那份心,早有人替他担过了。
“嗯。”
赵薛点头。心里却想:说不定是老狐收拾得太利索。不过——
管他呢。
没亲眼见它伤人,操这份闲心作甚?再说了,对方人多势众,真撕破脸,胜负难料。
十四只小狐加那只黑猫,他抬手就能全定住;可那灰影巨狐……
他没把握。
那玩意儿,八成是胡家祖辈或供奉多年的山中老祖。
千鹤道长目光避开赵薛双眼,嗓音发紧:“看来确非噬人邪祟。但妖物终究难测,你还是少打交道为妙。”
“???”
“我怕你哪天被吞进肚子里,连骨头渣都不剩!”千鹤道长叹气。尤其对方一窝全是狐狸精——
瞅瞅赵薛这张脸,若非他先一步镇住老狐,此刻怕早变干尸一具了。
“没胃口。”
赵薛摇头,抬眼望了望当空烈日:“修道长路漫漫,哪有功夫琢磨儿女情长。”
“好!我辈就该如此!”
千鹤道长朗声一笑,扭头冲车厢里喊:“你们俩,学学阿薛!”
“是,师父!”
东西二人齐声应下。接着,千鹤道长便开始絮叨:“女人是老虎啊……”
赵薛左耳进右耳出,听听罢了。女人是虎没错,可您瞧瞧子路鞭虎、孙权射虎、李广搏虎、韩擒虎擒虎、武二郎赤手打虎——
有的还是骑在虎背上打的!
东西二人只知点头:“是是是。”
赵薛没接话,耳朵忽地一颤,偏头望向道旁——树影正随风晃动,枝杈交错如爪。
直至,
入夜,
小镇客栈里。
“尾巴呢?快变出来!”赵薛拍了拍胡媚儿——也就是十三娘那团雪白浑圆的臀肉。
“你……轻点呀!”
“变!”
赵薛催促。胡媚儿翻个白眼,腰肢一扭,八条蓬松狐尾倏然绽开。
他俯身凑近,指尖悬停半寸,细细辨着狐尾与人脊骨之间那点微妙不同。
“耳朵呢,变啊!”
“轻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