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哎……”
梦梦应得轻,却顿了顿,再顿了顿,脚尖在原地碾了碾,还没拿定主意,楼梯口已响起运高的脚步声和清亮嗓门——
“娘,这两位是?”
“这是你天龙师叔,旁边这位是你天龙师叔的闺女,小霜!”梦梦笑着介绍。
寒暄一圈,梦梦母子与天龙父女围坐客厅,话旧叙暖,叹时唏嘘。赵薛在一旁安静听着;楼上的大贵也安静听着,只是脑袋越来越沉,像灌满了湿沙。
楼下笑声不断,他扯开喉咙一遍遍喊“岳父”,直喊到午饭端上桌——
嗓子彻底哑了!
饭桌上,
大贵啃馒头跟嚼仇人骨头似的,腮帮子绷得死紧。终于,他筷子一撂:“喂!师兄,师父拜也拜了,饭吃也吃了,你啥时候挪窝?”
“挪窝?”
敖天龙一怔。梦梦顿时瞪圆眼:“胡吣啥呢!师兄刚回来你就赶人?”她转身朝敖天龙柔声道,“师兄别听他的,想住多久住多久!”
“放心,我就待个两三天……”
“还两三天?”
“两个月也成,三四个月也行,半年都好说!”敖天龙笑眯眯看着气歪嘴的大贵,梦梦无奈摇头,又瞥向埋头扒饭的赵薛,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:你也劝一句啊?
赵薛装作没看见。
开什么玩笑——
他劝敖天龙?
怕不是半夜睡得正香,脑袋就被套进麻袋里晃荡!
敖天龙和大贵的别扭劲儿一直拧到下午。尤其大贵瞅见运高挨着敖天龙说话,肩膀一耸,压着嗓子嘀咕:“好,好得很!十八年了,等我儿子长成、老婆还嫩,你倒来讨债!”
“爹,来喝口茶!”
运高探出半个身子。大贵干笑两声:“免了,不渴——我现在肚里空得能跑马!”
“爹,瓜子在这儿!”
“……”
大贵盯着运高,默默转身,一步一沉走上楼,在岳父牌位前跪下,又开始抽抽搭搭:“岳父啊……”
直到——
入夜,
他哭得连抽噎都费劲了!
晚饭时,
大贵面无表情盯着新添的“敌将”——石少坚。石少坚被那眼神盯得后颈发凉,悄悄拽赵薛袖子,压低嗓子:“师弟,他不对劲啊……该不会撞邪了吧?”
“……没事。”赵薛摇头。石少坚松了口气。梦梦却没好气端来一碗冰糖雪梨,往大贵面前一搁:“哭够没?不哭了!”
“啊啊啊——”
大贵扯着破锣嗓子比划,梦梦忍俊不禁,舀起一勺雪梨递过去:“好了,快喝!”
大贵点头,啊地张嘴,眼角余光却斜斜扫向敖天龙。敖天龙嘴角一翘,夹起一只油亮鸡翅放进梦梦碗里:“梦梦,你最爱的!”
“谢谢师兄!”
“啊啊啊——”
大贵抄起鸭腿塞进梦梦碗里。敖天龙立马又挟了只红彤彤的大虾。大贵不甘示弱,抓起整只肥蟹拍进碗中。
“呃……他们这是干啥?”
石少坚傻愣愣盯着梦梦碗里堆成小山的菜,米饭上头高高耸起二十多厘米,活像座微型菜峰。赵薛摆摆手:“没事没事,吃饭吃饭!小霜你也动筷!”
“嗯嗯,阿薛你也吃!”敖凝霜甜甜一笑,起身给赵薛夹了个金黄鸡腿。石少坚刚看得一愣神,脊背骤然一凉,寒意刺骨而来——
他猛一激灵,脑子霎时清明,赶紧低头扒饭。敖天龙扫他一眼:“行了,吃饭,少琢磨些乱七八糟的。”
“吃饭!”
赵薛点头。石少坚眼底掠过一丝不忿,火苗隐隐跳动,扒拉两口便撂筷:“我吃饱了!”
起身离席,众人眉心微蹙。运高直接嘟囔出声:“阿薛,你喊他来吃饭干啥?”
“哼,鼻孔翘得能挂油瓶,一看就不是善茬!”敖凝霜撇嘴附和,敖天龙眉峰一压,斜睨赵薛一眼——倒不是真恼他,纯粹是纳闷:自家闺女年纪轻轻,眼咋就歪了?
他刚想开口,
“吃饭!”
“对对对,趁热吃!凉了柴火味儿都窜进肉里去了,这可是阿薛跑腿买回来的!”梦梦笑吟吟道。
“你买的?”
敖天龙目光落向赵薛,心头那点不耐竟悄然散了,赵薛颔首,忽地额角一跳——
霎时,
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炸开!
“啊——!”
“哪来的女鬼,也敢在这撒野!”
一声尖利如刀,一声沉厉似铁。运高浑身一僵,脸色骤变,拔腿就往客厅外冲。
“石少坚,住手!”
“我来。”
赵薛话音未落,人已化作一道灰影撞出客厅。敖天龙、梦梦、大贵三人齐齐一怔——太快了,快得连衣角都只余一缕残风。
三人急忙起身追出,刚跨过门槛,便见石少坚左手死死攥着右臂,指节泛白,脸色铁青,一言不发,低头疾步穿过走廊,径直推门而出,连眼角余光都没甩他们半分。
赵薛缓步下楼,步子稳,脸没表情,迎上急奔二楼的运高、立在楼梯口的敖天龙几人,只淡淡一句:
“小事,误会罢了。”
“没事就好。”敖天龙应着,眼角倏地一扫墙根暗处——一道黑影倏然缩进梁缝,他笑着转向梦梦:“依我看,素文还是先拘在法事堂里,省得满屋子乱飘,吓着人。”
“嗯,稳妥。”梦梦与大贵飞快对视一眼,点头应下。赵薛抬眼望向窗外掠过的那抹暗影,又瞥了敖天龙一眼,眉心极轻地一蹙。
敖天龙笑呵呵搓着手:“师妹,你这儿还有紫檀木不?”
“啊啊啊——!”
大贵突然扯着嗓子干嚎。寿伯一愣,扭头盯他:“哑八佬七?你咋摸这儿来了?”
“啊啊啊——!”
“哦,饿啦?走,灶上还煨着汤!”寿伯一把拽住大贵胳膊,拖着他往外就蹽。
梦梦望着被拽出去又踉跄折返的大贵,无奈一笑,转头问敖天龙:“师兄,要紫檀木干啥?”
“喏,就为它。”
敖天龙从怀中取出一只青釉封鬼器,揭开盖子一角——里头红焰翻涌,一尊披焰红袍的鬼影蜷缩其中,双目紧闭,却隐隐透出摄魂戾气。
“红袍火鬼?那个差半步踏进鬼王境的?”梦梦瞳孔微缩。敖天龙下巴微扬,笑意浮上嘴角。
“正是。”
“抓它……可不容易吧?”
“小意思。师父给的太上九黄斩妖剑,削它跟削萝卜似的。”敖天龙语气轻淡,像在说今早吃了碗面。
“师兄谦过了。剑再神,也得握在人手里才叫利器。紫檀木嘛,法事堂那根主梁就是老料,待会儿我让运高上去锯一段下来。”
话音未落,运高已扶着素文缓缓下楼。众人重归饭桌,筷起碗落,酒肉入腹,直到肚皮滚圆。赵薛目光扫过法事堂顶——素文与红袍火鬼的封器,果然如旧例般并排悬于横梁之上,他眸底微光一闪。
“天晚了,我回客栈。”
“哎,阿薛别走!”梦梦脱口而出,想起石少坚摔门而去的背影。敖天龙也笑眯眯补了一句:
“留下吧,阿薛。”
“不必。”
赵薛摇头,转身出门。待他推开客栈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,看见石少坚空荡荡的床铺、翻倒的凳子、墙上几道爪痕,还有桌上砸裂的茶壶……他抬手按了按眉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