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薛又摇头,斩钉截铁。他未必多磊落,也谈不上良善,但答应过的事,向来咬死不松口。
酒足饭饱,敖天龙抹了把嘴,忽然起身:“走,带我去见你梦梦师叔。”
顿了顿,补了一句:
“得去师父灵位前磕个头。”
“好。”
赵薛应下,三人出了包厢。他先把敖天龙那只鼓鼓囊囊的包袱塞进客房,刚转身,就见敖天龙站在走廊里,鼻翼微耸,眉头拧成疙瘩,指尖朝斜对面一间房虚点:“神游离窍,元神双炼?这屋里住的是谁?竟敢练这种损阴德的攻法!”
“出去再说。”
赵薛皱眉低声道。敖凝霜却像没听见似的,歪着头打量各扇门牌,眼神亮晶晶的。敖天龙颔首,直到踏出客栈门槛,才听清石少坚是大师兄石坚的徒弟,当即脸色一沉,冷嗤:“好啊,怕泄元阳,就拿元神当替身修双修?真有你的!”
在敖天龙眼里,哪怕石少坚去了怡红院,也是心术早歪了。他斜睨一眼正悄悄后撤的赵薛,嗤笑道:“别挪了——再退三步,你也干净不到哪儿去。先不说你元阳早散了,单说女人,你躺过的床板,怕是都数不清了吧?”
“……”
“打住,别琢磨了。”敖天龙一摆手,“这禅宗秘法,是我当年在漠北风沙里捡的。你近半年没碰过女人,我闻得出来。不然?早一掌把你拍进墙缝里了!”
“……”
“别磨蹭,带路!”
“好嘞,天龙师叔!”
赵薛立马凑上前引路。敖天龙默默摇头,敖凝霜却凑近他耳边,小声嘀咕:“爹,您是不是看走眼了?阿薛瞧着不像那种人啊。”
“……”
不是——
你才见他几面?
凭啥断定他不是?
敖天龙脸一黑。敖凝霜见他闭嘴,撇撇嘴,一脚踢飞脚边石子,盯着赵薛背影嘟囔:“我就觉得不像嘛!”
“……”
不是——
你凭啥觉得不像?
就凭他这张脸长得清秀?
敖天龙懒得搭腔,只跟着赵薛往梦梦家走。刚拐过街角,宝发堂那块旧匾就撞进眼底。还是那个圆滚滚、油光满面的老熟人,正蹲在门口剔牙——大贵也一眼认出了敖天龙,两人目光一碰,惊愕里裹着热乎劲儿,全写在脸上。
“师兄!”
“师弟!”
俩人刚扑近,敖凝霜还想着该不该递杯茶,谁知话音未落,二人已倏然分开,隔开三步远,四目如刀,杀气腾腾对上。那架势,活像饿狼撞见抢食的野狗,又似火药桶撞上火星子。赵薛二话不说,低头钻进屋找梦梦师叔去了。
大贵横眉竖眼瞪着敖天龙,满脸写着不痛快:“哟,儿子养大了,你倒活回来了?怎么还没咽气?”
“呵,”敖天龙冷笑,“我若死了,谁给你扶棺?”
大贵气得胸口起伏,敖凝霜眼珠一转,掩嘴笑道:“爹,这就是您常念叨的那个——又倒霉又没用的胖师叔?”
“哎,不得无礼,快叫师叔!”敖天龙唇角一扬。敖凝霜乖乖点头,脆生生喊:“死叔!”
“哎?你这丫头喊我……”大贵眼睛瞪得溜圆,话没说完,后颈一热,整个人被推开——梦梦从门内闪出,嗓音清亮:“师兄!你真回来了?我还当阿薛又哄我玩呢!”
“梦梦!”
“师兄!”
两人你一句“气色真好”,我一句“头发都没白几根”,夸得毫无破绽。大贵站在原地,脸涨成猪肝色,头顶青筋直跳,瞪着赵薛,又扫一眼敖天龙父女,连道三声“好”,扭头就跑,边跑边呜呜假哭,袖子捂着脸,肩膀抖得像筛糠。
那做作劲儿,直让人起鸡皮疙瘩。敖凝霜当场僵住,敖天龙则一脸茫然。
“额……师弟这是……”
不是——
我还没开口呢,
他怎么就哭跑了?
敖天龙愣神。梦梦叉腰指指门外仰头望天的赵薛:“问你的好师侄吧!昨儿他一句话,差点把大贵气撅过去!”
“哦?这小子胆儿肥了?”敖天龙挑眉。
“……”
不是,您这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,
还有那副‘吾心甚慰’的眼神是怎么回事?
梦梦扶额苦笑,望着眼前仍和十八年前一样欠揍的天龙师兄:“行了,进屋说话!”
“嗯。”
敖天龙点头,路过赵薛时伸手在他肩上一按,压着嗓子笑:“干得漂亮……”
“回头教你一门真本事。”
“谢师叔!”
“你俩又嚼什么舌根?听听,他哭得多委屈!”梦梦无奈回头。
“没说啥,真没说啥。”敖天龙板起脸,一本正经,“我还能欺负师弟?”
“对,你不欺负——”梦梦慢悠悠掰手指,“半夜套麻袋的是谁?扔茅坑里的是谁?吊树杈上的是谁?把他裤子撕成布条的又是谁?”
她一顿,笑眯眯盯住敖天龙:“这些,都不是你干的,对吧,天龙师兄?”
“当然不是。”
敖天龙依旧面不改色。赵薛悄悄竖起拇指,敖凝霜则睁圆了眼,无声地朝敖天龙比划:爹,您可真狠啊!
“真不是我!”
敖天龙板起脸,斩钉截铁地摆手道:“胡说!我敖天龙干得出这种事?那些破事明明是天龙道人干的,跟我半点瓜葛都没有!”
天龙道人:…………
“行了行了,不是就不是吧。”梦梦话音一转,目光落向敖凝霜,眼神忽明忽暗,像揣着两枚没拆封的谜题。
“她是我闺女,小霜,快叫人……”
敖天龙刚收声,嘴唇还微张着,敖凝霜已清亮喊出一声“师叔”。梦梦眼皮一跳,盯住敖天龙,神色又沉了一分。
“师兄!”
“师妹!”
“哎哟——打金的老六?你咋摸这儿来了!”寿伯一扭头,满脸错愕。敖天龙眉心微蹙,梦梦却噗嗤一笑:“寿伯记岔啦,他今年才二十五,就是膝盖发僵、手指发麻,哪来的老年痴呆?师兄别搭理他——运高!还不快下来!”
“老年痴呆?我呸!我才二十五,顶多腿脚发沉、腰杆发硬,跟痴呆沾不上边!”寿伯气得直跺脚,四人齐齐静默两秒——
对,
你不痴呆,
你大概只是数不清自己几岁!
众人目送寿伯噔噔上楼。敖天龙刚想开口,楼上突然传来寿伯惊疑的声音:“咦?打金的老六,你啥时候窜上来的?咋比我蹽得还溜?”
“睁眼瞧清楚——我是你老爷大贵!”
“啥?你说你是老子太爷?”
“大贵!大贵!我叫大贵!”
“啥?你说你肾虚?”
“闭嘴!”
“啥?春妈找你?”
“啊——岳父啊——救命啊——呜哇啊——”
大贵的哭嚎劈开宝发堂屋顶,嘶哑尖利,活像杀猪刀刮过铁皮桶。赵薛听着不皱眉,只觉寿伯这嗓子,真是百年难遇的活宝!
唯有梦梦听得心头发紧,刚想抬脚上楼,忽听敖天龙轻咳一声。她回头,正撞上敖天龙温润含笑的目光,嗓音低而软:“师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