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叔顿住,盯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,半晌才憋出一句:“舒坦?怕你明早被人当成新尸炼成僵尸,拿桃木钉钉在义庄梁上!赶紧调回来!”
“……成。”
……
光阴一晃,到了三月三,
夜,
八陵地界,
紧挨江州的岳阳——
后世湖广两省交界的镇子外,一片空地中央,立着一座法坛,一个穿黄底黑边道袍的道士,
两个扎髻小童,
十几只封鬼坛沿坛围摆,
四下扯着明黄符布,风一过,哗啦作响。
“眼熟。”
赵薛越看越觉得这阵仗似曾相识,念头还没转完,坛前千鹤道长已笑着开口:
“阿薛,可知我为何挑今夜开坛,借天道送这些客死异乡的魂灵返乡投胎?”
“三月三,鬼门松动,天兵轮休!”
赵薛脱口而出,那是他从前在封鬼库翻《通幽秘笈》时记下的老话。至于返乡投胎这事——
说白了,只要族谱还留着名,祖屋还立着墙,阴寿未尽的孤魂,首选不是阴司报到,而是溜回老家。
一来祖坟阴宅能挡野鬼欺生,二来灶台香火不断,饿不着冻不着,
再实在点——
还能瞅瞅活着的亲人。
“不错,阿薛说得准。除了七月十四中元节,眼下三月三,正是借天道开阴路、送魂归乡的最好时辰。不像某些人,开口就是三不知!”
千鹤道长笑吟吟补了一句,可“某些人”三字一出口,语调陡然发凉,听得身后“东”“西”二人脖颈一缩,心头火起又不敢嚷,憋得胸口发闷——
气归气,还得站直了!
两人迎上道长扫来的目光,立刻板起脸,绷紧下巴。千鹤道长鼻腔里哼出一声,收回视线。
“对了师叔,南北两位师兄呢?怎不见人?”赵薛扫了眼东西二人,随口问道。
他刚赶到这儿跟千鹤碰头,本以为能顺手帮着把堂口选址敲定,哪料对方竟已收拢十来个待返阴魂,连夜开坛——他想得太轻巧了。
“等等……返乡?”
赵薛心头一颤,又摇摇头:时间不对。正琢磨着,千鹤已开口:
“他俩回乡省亲去了。”
“哦……哦。”
“嗯。”
千鹤见赵薛闭了嘴,仰头看了眼天色,抄起法桌上的桃木剑,踏起罡步,舌绽春雷:“上请四御,各率神将,助我法力,众鬼听令——”
“引魂灯亮,神路自开!”
话音落地,木剑凌空一指——
坛前火盆轰然腾起蓝焰,一圈白纸糊的引魂灯“嗖嗖嗖”接连燃起,烛火齐刷刷朝北歪斜。
赵薛眉头一皱:“时辰不对。”
他脑中电光一闪,猛地记起这场景打哪儿见过——
人鬼神电影里,灵幻至尊那段素文返乡的桥段!
唯二不同的是:千鹤穿的是黄底黑边道袍,不是红袍;
再就是日子错了——原着里素文是七月十四走的,怎么今儿改三月三了?
“也不对……若真照着演,千鹤师叔早该……”
死了?
那送素文的又是谁?
王八弟?
不像。
他甩甩头,不再细想。忽见天上乌云裂开,紫电劈落,忙喊:“师叔,天象有异,要不改日再送——”
“起!”
千鹤道长剑尖一挑,十几只封鬼坛“嘭嘭嘭”炸开,一道道半透明身影飘然而出,齐齐抄起引魂灯,腾空而起,眨眼没入墨云深处——
不是它们跑得快,是借了天道之力,一脚踏进阴阳夹缝,顺着阴路疾驰归乡。
“怎么?”
千鹤道长收剑回身,赵薛却掏出一枚大洋,“啪”地弹向空中,铜钱落进他掌心时,声音低而沉:
“师叔,还是把南北师兄叫回来吧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因为……活儿来了。”
赵薛仰头望天,轰隆隆——乌云翻涌如沸,银蛇乱窜,炸雷一个接一个滚过天幕。远处天边,不时有火团坠落,拖着焦黑尾焰砸向地面。
那些火团不是别的,是被天雷劈中、从阴路弹出来的引魂灯。千鹤道长瞳孔骤缩,脱口而出:“荒唐!借天道之力引路而已,怎会招来天雷追劈?!”
“……”
按理说,绝无可能。
可你这张脸……
赵薛盯着千鹤道长那张略带苦相的脸,心里直摇头。他随手又甩出几枚大洋,反手从后腰抽出一张泛黄地图,拔开钢笔帽,在九处落点上重重画了圈,递过去。
“师叔,走!”
“去哪?”
“……”
赵薛把地图往千鹤道长手里一塞:“落点我已推准,得赶紧寻过去——再拖下去,灯灭魂散。”
“嗯……这些归乡的鬼没被劈死,倒有几个吓懵了,蹲在树杈上直打摆子。”
“你连这个都算得出来?等等——它们真没死?”千鹤道长猛地抬头,声音发紧,话刚出口便意识到失言,立马抬手掩嘴,咳得肩膀微耸:“咳咳……我是说,居然全活着?这不太……咳咳,出发吧!”
不说了,
越说越漏风!
“好!”
“好!”
赵薛颔首。千鹤道长朝东西两位师兄一挥手,两人立刻转身收拾行囊。他低头细看地图,眉头越锁越深——九个红圈,近的十几里外,远的百里开外。
他抬头,语气发虚:“这也太散了吧?要不……咱们分头找?”
他并不诧异鬼魂眨眼间飞出老远。阴路,准确说是阴阳夹缝,本就游离于常理之外,法则自成一格。
若真都落在眼皮底下,千鹤道长反倒要怀疑:自己这借天道引路的法子,是不是捅错了天窗!
“随你安排。”
赵薛点头,扫了眼东西二人,补了一句:“建议师叔和两位师兄同路——毕竟,您身边总得有个搭把手的。”
——搭把手?纯粹是怕这俩人顺手把自己当祭品给点了。靠谱是真靠谱,能打也是真能打,就是下手没轻没重。
“也成。路上当心些……对了,你怎么来的?”千鹤道长突然想起这茬,问得有点晚。
“飞来的。”
“哦哦,那你……等等,飞来的?!”千鹤道长眼珠差点瞪出眶,东西二人也齐刷刷僵住。
“对啊,师叔不会?”
“……会!”
踏空术,谁还没练过?
可不对劲——你什么修为?我什么修为?千鹤道长满腹狐疑,偏生赵薛眼皮都不抬一下,只当没看见。
“师叔,这三个远的我包了。”赵薛指尖点了点地图边缘三处红圈。
“好!”
千鹤道长应下,直到赵薛真化作一道金光撕开云层,彻底不见踪影,才默默揉起眉心,指节用力到发白。
东西二人仰着脖子,望着天边只剩一个小点的人影,茫然对视一眼,齐声开口:
“师父,阿薛怎么飞的?”x2
“……”
你问我?
我问谁去!
他瞥了眼身旁两个徒弟,又想到东南西北四人——算了,懒得比。千鹤道长一摆手,满脸嫌弃:“少啰嗦!包袱捆紧,麻利儿动身!”
“是,师父……”
高空之上,赵薛掐着凌虚御空诀疾驰,待身后山峦缩成墨线,立马贴了十二张隐身符,舌抵上颚默念敛息咒,十指交叠结龟息印,连心跳、体温一并压至将熄未熄。
这才松口气,点点头。
“稳妥了。省得撞上哪个路过的前辈,随手一巴掌拍成肉饼。接下来——先收那两只迷途的鬼,再拿素文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