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内一时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。一眉道长瞪圆了眼盯赵薛,赵薛耸耸肩,一脸“你又没问”。九叔叹了口气:“算了,启程吧。”
“哎……师伯!师父!这就走?我饭都快炒糊了!”阿月攥着烧火钳从后院冲出来,脸上一道黑一道灰,头发还翘着一撮,活像只刚钻过灶膛的小猫。
“吃了再走呗!”赵薛笑着接话。阿星也跟着劝。九叔和一眉道长对视一眼,点头应下。
没多会儿,饭桌摆开。
一眉道长夹了筷子青菜,抬眼看向赵薛:“你留下照看……陪你师姐师兄两天,再回义庄。”
九叔没吭声,算是默许。秋生文才虽在,但阿月俩孩子更小,皮实又爱闯祸,多个人看着,安心些。
“是,师叔。”赵薛应得干脆。
早饭吃得有些安静。一眉道长一直挂着笑,可那笑没到底,阿星和阿月低头扒饭,总觉得哪儿不对劲,互相瞅两眼,又悄悄瞄师父、师伯,再偷瞄赵薛……
可惜,谁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。
两人只知道一眉道长要回茅山总坛一趟,至于具体为何而去,他们心里没底,想问又不敢开口。
早饭刚吃完,九叔和一眉道长便各自收拾好行囊,准备动身。九叔尤其把赵薛叫到后院,压低声音,语气沉沉地交代了几句:
“你师兄师姐交给你照应着,为师和你师叔去去就回,不耽误事儿……别瞎操心!”
“……”
您这话一出口,
我心里反倒更悬了!
他脑子里闪过电影里那些“说完就走、再没回来”的桥段,又想起昨夜一眉道长跟屠龙那番低语,犹豫片刻,脱口而出:“师父,盘缠带够没?不够我这儿还有!”
“够用,不用多拿。你先前留下的那些钱,为师早收好了,就放在……”
话没说完,屋里一眉道长忽然唤他进去。赵薛没听见后头说了啥,只瞧见九叔边往里走边频频回头,目光在他身上扫了好几回……
那眼神,
越来越慈祥,慈祥得有点瘆人!
赵薛心头一紧,悄悄往后退,退到半路,忽见九叔朝他招手,转身先进了法事堂。
“……”
他转头看向一眉道长。对方轻笑一声,负手踱出门外,阿星和阿月一头雾水:“哎?师父今儿咋突然这么乐呵?”
“赵薛!”
“来了!”
赵薛应声进门,一抬眼就看见九叔手里攥着根藤条,顿了顿,硬着头皮道:“师父……脸别打,行不?”
“嗯?”
“师父!徒媳妇还在等我过门呢!”
“……”
这是拿人命来压人啊!
九叔瞪他一眼,绷不住,终究叹口气,朝他招招手:“过来,脸真不打。”
“……”
可您这一说,
我反而更怕了……
几分钟后,九叔盯着手里snapped的藤条,再看看毫发无损、还顺手掸了掸衣袖的赵薛,彻底没了脾气:“你心里就没点数?什么能碰,什么不能沾,自己掂量不清?眼下风平浪静,不代表以后就太平……你以为抹干净了,就没人瞧见?天道睁着眼呢,哪会装瞎?”
“徒儿知错了!”
“错哪儿了?”
“徒儿……回头搭个私……咳,徒儿再也不敢了!”赵薛嗓子一痒,立马改口。他明白,覃老板一家的事,一眉道长已经跟九叔透了底。
“嗯……”
九叔皱着眉点头,又叮嘱几句,便和一眉道长一道出发。赵薛三人本想送一程,却被二人摆手拦下,只得站在门口目送背影远去。
“阿薛,师父是不是有啥事儿瞒着咱俩?”阿月忍不住嘀咕,眉头微蹙,“他平时最爱吃鸡蛋羹,今早几乎没动筷子……这不对劲啊。”
“对!他还一个劲儿让我多吃点,反常得很……咳,我是说,师父今天整个人都不太对劲。”阿星忙接话。
赵薛摇摇头,没接茬。
“没事儿瞒你们!”
“真没有?”……两人异口同声。
“我骗过你们?”
“好像……真没骗过!”……又是齐声。
“那不就结了!”
他没再听两人叨咕,目光追着街上那两个身影……熟面孔,但人家未必认得他。
羞羞鬼那段里的波密大师,还有他闺女波波;哦,对了,千鹤道……
等等,是王八弟道长!
羞羞鬼里那个王八弟王道长。
王八弟背着包袱晃悠悠走来,一见阿星,立马咧嘴笑开,挥着手喊:“阿星!阿月!”
“爹!”阿星撒腿就跑。阿月规规矩矩喊了声“王师叔”,也跟着奔过去。只有赵薛站在原地,盯着波密大师父女渐行渐远,拐进街角,彻底消失。
……原来如此。
羞羞鬼里一眉道长压根没露面,就是因为这趟差事提前了。
哪怕屠龙不是因尸变被一眉道长所斩,单凭他身为茅山弟子却横死在外,这副尸骨,也该由一眉亲自送回总坛。
赵薛正琢磨着这些事,王八弟就笑呵呵凑过来,从包袱里摸出几样吃食递给阿月,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一眉道长门口那少年身上……身姿挺拔,眉目清朗,往那儿一站,就让人觉得不一般。
光看脸,王八弟心里就咯噔一下:太白净了,白得不像话。他暗自记下,回头得让阿星多盯着点阿月,别被这副皮相晃花了眼。
转念又想……不行,光盯没用,得讲点道理。他打算抽空给阿月讲讲陈世美那档子事儿。不是针对谁啊,纯粹是经验之谈:小白脸嘛……十个里头九个靠不住。
当然,赵薛另当别论……他真没那意思!
念头刚落,王八弟就朝阿星、阿月扬了扬下巴:“这位是?”
“林九师叔座下三弟子,赵薛。”赵薛回过神,拱手一礼。阿星和阿月也赶紧跟着介绍。
王八弟眼睛一亮:“哎哟!赵薛?就是你在四目师兄那儿救了我堂哥千鹤的那位?”
“阿薛救了大伯?”阿星愣住。
王八弟点头笑开:“可不是嘛!你大伯前两天来信,说要不是贵人搭救,早就不知道躺哪儿了……”
“不敢当贵人,千鹤师叔太抬举了。”
“哪有抬举?实话实说!”
……
镇外官道上。
一眉道长越瞅越不对劲……九叔背上那个包袱,怎么看怎么别扭。按常理,大哥早该把包袱递给他才对,哪轮得到自己干看着?
“瞅啥呢?”
九叔一把攥紧包袱带子,眉头拧成疙瘩,语气硬邦邦的。一眉道长一怔,再细看,九叔眼神里竟藏着几分防备,像护着什么要紧东西似的。他心头一跳,目光又黏回那包袱上。
“嘭!”
九叔手肘往后一顶,敲在他额角上:“赶你的路!瞎看啥?”
“哦……”
一眉道长揉着脑门,面无表情地缩回脖子。
客厅里。
“怪不得教堂塌了,乡亲们都在抢修屋子。”王八弟听完直摇头,“没想到世上真有‘串儿僵尸’这号东西!”
“串儿僵尸……”
赵薛嘴角微抽,点点头……这叫法糙是糙了点,但还真贴切。
他又跟王八弟闲聊几句,见对方问起一眉道长去向,便不动声色地扫了阿星、阿月一眼。
王八弟立马会意,麻利地掏出几块大洋塞进阿月手里,干脆把阿星那可怜巴巴的眼神当空气:“快,上街买菜去!”
“得嘞!”
阿月攥着钱撒腿就跑,阿星在后头追着嚷:“分我两块!就两块!”
等俩人跑远,赵薛才把屠龙道长的事儿一五一十说了。没藏着掖着……在他眼里,王八弟是自己人,信得过。
王八弟听完,长长叹口气:“钱呐……可惜了屠龙道友一场修行。可谁能想到,他胆子这么大,竟敢借假尸运鸦片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