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属撞金石的脆响炸开。
屠龙道长傻了:一眉道长衣襟裂开一道口子,肚皮上只留一道浅白印子,泛着淡淡金光;那柄匕首被一眉道长两指夹住,稍一错劲,“咔”一声断成两截,掉在地上。
“刑堂……金身法。”
“对……还有一件事……当年那桩事,我本没犯错。是我自己离开邢堂,不是被逐出去的。”
一眉道长声音低沉,目光落在屠龙道长脸上,透着一丝难言的疲惫。他缓缓抬手,指尖微颤:“师弟,我给过你机会了……”
“师兄,我……”
话音未落,手已落下。
咔嚓……
屠龙道长怔怔望着那只抽离自己头顶的手,嘴唇抖了抖,竟慢慢扬起一个轻松的笑。
“谢……谢师兄……”
“嗯。”
一眉道长应了一声,垂眼看着倒地无声的师弟,右手倏然掐诀,指尖凝光:
“天清地灵……开!”
法印落定,剑指疾划,一道金芒破地而起,裂开一道幽深缝隙,直通地府。屠龙的魂魄未及迟疑,便被吸卷而入。片刻后,一张泛青法旨自虚空中飘出,一眉道长伸手稳稳接住,只扫了一眼,便低头拱手:
“一眉,甘愿受罚。”
话音刚落,两界通道悄然弥散。赵薛皱眉望着他,一眉道长随手将法旨收进袖中,脸上扯出个宽慰的笑:
“没事!”
“师叔……”
“真没事!”他拍了拍赵薛肩膀,转头望向那群瘫软在地的假僵尸,语气轻快,“这些,交给你了?”
“交给我。”赵薛点头。
一眉道长颔首,弯腰扛起屠龙道长的遗体,边走边道:“师叔先带屠龙师叔回镇上,你忙完来汇合。”
赵薛没多言,利落地从每人脖颈后揭下片鸦,又用麻绳把人捆成一串。等他们陆续醒转、骂骂咧咧时,才押着往酒泉镇去。
到了保安队,他把人往郝队长跟前一推:“麻烦郝队空闲时审一审,该问的问清楚。”说完转身就走,寻了个僻静角落掏出法盆,掐诀唤声千里传音。
“怎么了?”
九叔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。赵薛三言两语把法旨的事说了,那边立时静了半秒,再开口时,语气已沉了几分:
“知道了。别慌,这事你一眉师叔熟得很……他可是刑堂的老熟人。”
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他早年就在邢堂做事,后来因故退出,才下山开了自己的堂口……细节以后再说。”
“可师叔他真没动手啊……”赵薛嗓子发紧,“同门不得相残,这规矩还在吧?”
九叔沉默片刻,才道:“规矩当然在。但你有没有想过……你一眉师叔那一掌,是送屠龙师叔一条活路?若按规矩押他去总坛,后果只会更糟。”
“更糟?”
“更糟。”九叔声音冷了些,“行了,我这就动身去总坛一趟。”话音未落,法术已断。
下一瞬,千里传音再起,这次是对着一眉道长:“刚才那一下,挺有范儿啊?”
“还行。”
“……”
九叔眼皮一跳:“你怎么连说话腔调都跟赵薛学上了?”
他瞪着对面那张毫无波澜的脸,干脆摆手:“算了!这次总坛之行,我跟你一起去……省得有人揪着旧账不放,拿你当软柿子捏。”
“多谢师兄!”
“叫大哥!”
“……好,大哥。”
“……”
九叔黑着脸掐断法术,刚转身,门外就传来“嘭嘭嘭”的敲门声,震得窗纸都在晃。
“谁啊?大半夜的,还让不让人喘口气了!”
“……师父,是我,文才。”
“进来。”
九叔拢紧外袍,门一开,文才抱着个沉甸甸的木盒,缩着脖子蹭进来。
“师父,小师弟让我把这个交给您。他说……这是林九之徒赵薛,孝敬师长的一点心意,烦请您顺路带回茅山,亲手呈给……咳,呈给师公老人家。”
“哦?”
九叔伸手接过,掀开盒盖只一眼,瞳孔骤缩,啪地合上,板着脸朝探头的文才挥挥手:“滚回去睡觉!”
“哦……”
文才立刻退下,门刚关严,九叔“唰”地闩死窗户,返身打开盒子……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条油亮的小黄鱼,金灿灿,还泛着点酱香。
他拈起一条咬了一口,嚼了嚼,又咬一口,最后盯着盒子摇头笑出声:“我这是收了个金徒弟啊……等等……”他忽然抬头,“文才,这盒子你打哪儿拿的?”
他一把收好木盒,出门把文才拽起来,两人直奔赵薛房里。推开门,九叔盯着门槛旁那块翘起的地板板,默了三秒,蹲下身,手指抹过缝隙里残留的细灰,缓缓抬头:
“他就……把盒子塞这儿了?”
“对啊,小师弟还说,要是师父觉得不够,还有……不过那玩意儿在您屋里!”文才老老实实点头。九叔一愣,眉头都拧起来了。
“在我屋里?!”
“嗯!”
“快说!在哪儿?!”
“小师弟讲,位置跟之前一样……还……”
“……”
九叔摆摆手,让文才赶紧回去睡觉。他自己转身就奔自己屋门口蹲下,手指关节“笃笃”敲了两下青石板,掀开一看……好家伙,又一个一模一样的木盒,端端正正躺在那儿。他左右扫了眼,伸手拿起来,盖好石板,抱着盒子回屋,“咔哒”一声带上门。
半天没动静。他默默合上盒盖,揉着太阳穴,忽然一顿:“等等……文才刚才那话,好像没说完?”
他立马又把人叫起来问了一通。文才睡眼惺忪、一脸懵,答完又被赶回去躺平。九叔却坐不住了,直奔义庄大门外,蹲下,照旧敲板、掀盖……底下果然又一个!他盯着那盒子,牙根发痒,硬是把踹赵薛一脚的冲动咽了回去,拎着盒子回房,打开扫了一眼,收好,锁进柜子最里头。
过了一会儿,他又挨个摸到各间屋子门口,轻轻叩门试探,确认再没藏别的,这才松了口气。犹豫片刻,又去敲文才的门……这回人还真没睡着。听文才拍着胸口保证“真没了”,九叔才算彻底放下心。
“这小子,也不怕哪天贼溜进来顺走一盒!”
回到卧室,他还是不踏实,干脆掐诀朝法盆使了千里传音术。水波晃动,赵薛的脸浮出来。九叔顿了顿,开口:“哦,没事,挖出来就挖出来,师父收好了。嗯……地下真没了,全没了!”
“行,那你歇着吧!”
九叔点点头,掐断术法,刚想躺下,嘴里却下意识重复了一遍:“地下没了……”
他猛地坐直:“等等……地下没了,那……”
睡意全飞了。他盯着墙缝看了半晌,翻身又掐诀。
“所以墙里还有一盒?”
“就剩最后一盒了!”
“哦……”
“师父你要的话,它在……”
“闭嘴!睡觉!”
九叔一把掐断,盯着自家墙壁出神。躺下,翻个身,睁眼……
不是有事,
就是睡不着。
次日,
十一月十六,
酒泉镇。
天刚擦亮,晨光还泛着青灰,九叔已背着包袱风尘仆仆赶到。赵薛接过包,眉梢微蹙。九叔见状,边拍衣袖边解释:“马车太磨蹭。”
“确实慢。”赵薛点头,顺手摸了摸包袱侧袋……小黄鱼还在,心里石头落了地。
“行了,带我去看看屠龙。”
九叔转头看向一眉道长。对方颔首,领他进了法事堂,揭开桌上蒙着布的骨灰坛。
“……”
火化了?
九叔皱眉。一眉道长像早料到他会这么想,摊摊手:“我压根没学过赶尸,留着干啥?再说了……”他顿了顿,补一句,“烧了,省得半夜诈起来找我要饭。”
“可阿薛会啊。”
“……”
“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