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,
十一月初五,天色将暗。
“快到了!”赵薛勒住缰绳,远远望见任家镇的轮廓,侧头问身旁的菁菁,“还跟你师父赌气呢?”
“没气!师父也是为我好嘛……”菁菁嘴上这么说,小嘴却还是撅着。师父答应陪她来,临了又变卦,她心里哪能真一点不别扭?
赵薛点点头:“明白就好。你也别闷着,回头直接请一休大师来家里住些日子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眨眨眼补了句:“要是怕大师不来,你就写信说家里闹鬼了。我打包票,他半夜就得扛着木鱼赶过来救你!”
菁菁翻了个白眼,懒得搭理这个蔫坏的表哥。可过了一会儿,又忍不住凑近点,小声问:“表哥,你说……我到底是谁家闺女啊?”
“这事儿,我说不准。”
赵薛摇头。心里早有了九成把握……菁菁十有八九是二外公任天堂的孙女,也就是他二舅任富的骨血。可这话,他不能说出口。
老话讲得透亮:
卦不可算尽,
话不可说死。
“好吧……”菁菁耸耸肩,不再追问。两人策马继续前行,不多时便进了任家镇。赵薛一眼就在街口瞅见拎着米饼、挎着菜篮子的九叔。
“师父!”
“薛儿?”
九叔闻声回头,先瞧见赵薛,再一抬眼,就撞上坐在马背上的菁菁……清秀利落,眉眼间那股子劲儿,半点不输任婷婷。
……不是让你去赶尸吗?
……人咋带回来了?!
九叔心里咯噔一下,面上却笑得和煦,顺手掸了掸衣袖,又不动声色打量了菁菁两眼,暗暗点头:成!
“不错!”
他清清嗓子,笑呵呵朝菁菁伸出手:“我是……大伙儿都叫我九叔,阿薛的师父,就我!”
说着赶紧指了指赵薛,生怕误会:“这小子要是欺负你,你只管来找我……我替你收拾他!”
话音未落,他还斜了赵薛一眼,眼神明明白白写着:带人回来也不吱一声?!
菁菁噗嗤笑出声。赵薛面不改色,翻身下马,声音平稳:“师父,这是我失散多年的表妹。”
“啊?!”
九叔当场僵住。等跟着进了任家客厅,听赵薛把前因后果一讲,他才慢慢回过神。
目光扫过赵薛,又垂眼看了看自己鞋尖,最后,慢悠悠瞥向门口……
表妹?
他倒宁愿相信是表姐!
徒弟媳妇,就这么没了……真没了。
空气一时安静。
赵薛顶着九叔那道能把人钉在原地的视线,面无表情地转开脸,目光落在旁边发愣的任发身上,嗓音清朗,不带一丝迟疑:
“舅舅!”
“啊……不是我的……”任发一回神,脸就泛了红,结结巴巴地摆手,“我这辈子,就只娶过珠珠一个!”
任婷婷在旁边听得直翻白眼,赵薛干脆扭头装没听见,九叔则默默叹了口气,朝任发摇了摇头。
任发干笑两声,转头看向神色黯淡的菁菁,语气忽然热络起来:“不过啊……你铁定是我任家的闺女!”
“嗯?”菁菁抬眼。
“打第一眼见你,我就认出来了!你这眉眼、这鼻子,活脱脱就是珠珠小时候的翻版!”任发说得笃定,接着便讲起旧事:当年任珠珠有个双胞胎妹妹,刚满三岁就被拐子抱走,从此杳无音信。
菁菁怔住,指尖不自觉掐进掌心。
任发声音低了些:“你堂叔堂婶那会儿满世界找你,跑遍了南七北六省……可一直没下落。后来你娘……”他顿了顿,没往下说,只轻轻一叹。
四个字,压在喉咙里……思女成疾。人走了,心也跟着死了。任富再没提过寻人,不是不想,是不敢再碰那道疤。
“娘……”
一声哽咽,眼泪夺眶而出。任婷婷立刻上前揽住她肩膀,九叔和赵薛也温言宽慰了几句。
等菁菁抽抽搭搭止住哭,任发搓了搓手,试探着开口:“这样,大伯写封信给你爹,让他赶紧过来接你。你先住这儿,吃住都算自家的,别见外。”
“谢谢大伯!”
“谢啥?一家人还分彼此?”任发眼圈一热,又补了句,“在外头这些年,怕是没少受罪吧?”
菁菁鼻尖一酸,眼泪又要涌上来。
等这阵温情过去,九叔朝任发拱了拱手,赵薛也抱拳作别。两人转身离开任家,往新义庄去了。
路上,赵薛把四目道长屋里那档子事一五一十说了。九叔边听边皱眉:“千鹤师弟的事,我早知道了……是你师祖用千里传音亲口告诉我的。”
“哦……师父,有件事,我琢磨半天,不知该不该说。”赵薛挠了挠后脑勺,神情有点犹豫。
九叔斜睨他一眼:“你还有‘该不该说’的时候?以前不是张嘴就来?”
“嗐,人总得长大嘛!”
“……”
九叔停下脚步,眯眼盯他:“来,长大的样子,演一个我瞧瞧。”
赵薛缩了缩脖子,老老实实低头:“千鹤师叔提了一嘴……护送皇族僵尸进京这差事,原本定的是大师伯石坚。”
话音刚落,九叔眉头猛地一拧,左眉横成一道硬线。赵薛立马闭嘴,只见师父沉默片刻,才缓缓道:“这事,到此为止。”
“哦。”
“……”
赵薛眨眨眼……没了?
你不问问为啥停?
九叔扫了眼路边渐稀的人影,压低声音:“跟你大师伯,半点关系没有。”
“啊?”
“他看不上这种路数。”
九叔嗓音沉了下去,目光却亮得逼人:“他那人,脾气是硬,心是直的。同门之间磕磕碰碰常有,但背后使绊子、下黑手……他不屑,更不会做。”
“嗯!”赵薛点头,没多问,也没接话。
九叔看他这副模样,干脆换了个话题:“这一趟,学着点啥没?”
“学着了!”赵薛答得干脆,“赶尸……真不是人干的活!”
“……”
九叔没吭声,一路走到义庄门口,抬手就是一记响亮的“啪”!
他拍拍手,背起手,昂首迈进大门,连眼角都没往身后瞥一下……赵薛正捂着后脑勺,龇牙咧嘴。
“谁准你跟师父并排走路了?”
“……”
糟了。
这次不是脚先迈哪边的问题了。
赵薛揉了揉脑袋,绷住脸,板板正正跟在九叔身后进了义庄。
果真如他先前对任发吹嘘的那样:山清水秀,凉亭修竹;前院后宅,光厢房就八间,正堂还占了六间;另设法事堂、停尸房、封鬼库,进门右手边还单辟出三间客房。
“咦?小师弟回来啦!”
文才正挥着扫把,一抬头瞧见赵薛,眼睛顿时亮了:“小师弟!”
赵薛朝他点点头,随口寒暄两句,转身就跟九叔往内门去了。
……
不对劲!
小师弟真不一样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