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”
臭小子,
要不是你师父我惹不起……
他哼了一声,手腕一抖,马儿嘶鸣一声,扬蹄窜了出去。
赵薛没多话,只轻轻一夹马腹,跟了上去。四目嘴上聊的是诸葛亮,可话里的意思,他听得分明……别太自以为是。
胡儿能改命,是因为她只是个寻常人,生死翻不起浪花。就像往海里扔颗小石子,水花是有的,可大海连个涟漪都不算。
“命数啊……”
他抬眼望了望头顶那片澄澈的蓝,朝阳正烫,照得人眉心微暖。一路无话,只余蹄声笃笃,走了整整三天。
十一月初一,深夜。
“总算到家了!”
四目道长远远瞅见木屋窗缝里透出的昏黄光晕,刚松口气,眉头又拧了起来:“这混账玩意儿睡觉还点灯?!”
今天敢点灯,
明天就敢点尸……
这是想把屋子烧成炼丹炉啊?!
他眼睛一瞪,催马快行,顺带左右张望,想顺手给家乐捎点啥。结果扫了一圈,两手空空。
“又怎么了?”
赵薛目光落回那扇亮着灯的窗,静了片刻,没出声。既不意外,也不诧异,就那么看着四目道长蹑手蹑脚翻身下马,猫着腰摸进屋门。
这一趟赶尸下来,他对四目的“省”字诀,算是彻底服了……活脱脱一个民国版葛朗台。吃喝住行,能掐就掐,能省就省;客栈?从不住;茶铺?渴极了才蹲路边喝一碗凉茶。若不是赵薛硬买了两匹马,又顾及他旧伤未愈不便赶尸,四目八成真会接一单新活,拖着几具行尸一路晃荡回来,图个“顺路不白跑”。
到了木屋前,赵薛利落地翻身下马,捡了两截硬木楔进地里,把马拴稳。这时,家乐捂着耳朵、精神抖擞地从屋里探出脑袋,赵薛朝他点点头,声音平实:“回来了。”
“师兄,你又揉耳朵!这毛病得改,瞧都搓红了!”
“……嗯,该改!”
家乐垮着脸应声点头,心里直犯嘀咕:赵薛八成是故意的。可看他一脸正经,又不像在耍人。
刚把东西归置妥当、从屋里出来的四目道长,扫了赵薛一眼,眼神冷得像冰碴子,转头就朝家乐绷着脸道:
“饿了,做饭去。”
“哎!马上!”
“师兄,我待会儿来搭把手!”
赵薛拎着行李进了客房,又转身踱进厨房,倚着门框瞅着家乐,笑眯眯开口:
“师兄,教你个法子……”
“啥法子?”
“治你师父的法子!”
“哈?!”
家乐一愣,警觉地往后缩了半步。
“想哪儿去了!”赵薛失笑,“就是让你少挨几下板子的活络法子……”
“嘿嘿……”
家乐挠挠后脑勺,干笑两声,刚想接话,门口传来脚步声……菁菁探进头来,先脆生生喊了句“表哥”,又歪着脑袋好奇问:
“笑啥呢?这么乐呵?”
“没啥没啥……”
……
第二天中午刚过,
木屋前。
赵薛跨坐在马上,朝身后三人扬手:“师叔、师兄、大师,真不送啦,我们走啦!”
“路上当心。”
“晓得!”
他一抖缰绳,侧头看身旁并辔而行的菁菁……她骑得端端正正,眼睛却早红了,不住回头张望。
“走了。”
“嗯……”
菁菁轻轻应着,还是忍不住扭头朝一休大师喊:“师父,您多保重啊……”
“去吧,快走!”
一休大师笑着挥手,一直目送两人策马远去,才合十低诵:
“阿弥陀佛……”
四目道长盯着那背影,忽地转头,板着脸对一休道:“和尚,想哭就哭,我不笑话你。”
家乐一怔……这话从师父嘴里冒出来,简直比雷劈还稀罕!
一休没吭声,只淡淡瞥了四目一眼,转身回屋,“砰”一声关上门。
几乎就在门响的同时,窗户“哐当”被撞开,四目道长探出半截身子,咧嘴大笑:“哈哈哈……!”
一休老脸一沉,眼眶刚泛起水光,就被这笑声搅得一僵。
四目越笑越响,直到瞥见家乐皱眉站在旁边,目光直勾勾盯着自己,才猛地收住,清了清嗓子,硬邦邦道:
“行行行,不笑了……”
“师父……”
“嗯?”
四目低头一看……家乐正一手护着耳朵,站得笔直,那眼神明摆着:你打我,我也得说。
“你刚才,太过了。”
“臭小子你……!”
四目抬手就想拍,可家乐既不躲也不闪,就那么直直望着他。他手悬在半空,叹了口气,悻悻摸了摸后脑勺:“事都干了,还能咋办?”
“道歉。”
“啥?让我跟他赔不是?!”
四目瞪圆了眼,看着家乐那副怯生生又不肯退半步的样子,盯了他好几秒,终于一撇嘴:“……知道了。”
“来!”
家乐踮脚推开窗户。
四目瞪他一眼,无奈凑上前,飞快嘟囔一句:“禾歺又丆走……”
“……”
“喂!我都认了,你还想怎样!”
家乐缩着脖子,声音发虚,却咬着牙又补了一句:“说……说清楚点。”
“……”
四目额角青筋一跳,瞪着他,喉结动了动,到底没吼出来,偏过头,盯着远处山脊,闷声闷气道:
“和尚……对不起。”
“阿弥陀佛,善哉善哉。”一休大师笑呵呵的脸突然出现在窗边,“道士,贫僧原谅你了。”
“谁要你原……”
四目脱口就想呛回去,可眼角余光扫到家乐还在那儿站着,嘴唇一抿,哼了一声,转身大步往自己屋走。
等人影一消失,家乐腿一软,直接坐地上,拍拍胸口,小声嘀咕:
“吓死我了……阿薛教的招儿,还真管用……”
家乐拍了拍胸口,扶着墙站稳,脸上还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,抬眼望向窗内的一休大师,语气里满是疑惑:“大师,怪得很……我刚才分明看见个老婆婆朝我招手,还一直喊我‘乐乐’……”
一休大师没吭声。
老婆婆?
他静默片刻,目光缓缓扫过家乐的脸,又落回他身上……那副眼镜片的反光,早没了。
他轻轻叹了口气,转身从架子上取下几本佛经,塞进家乐怀里:“垫胸口上!”
“啊?为啥?”
“别问,照做。”
“哦……”
家乐懵懵懂懂地照办。他压根儿没闹明白这是图啥,直到推开自家院门,一眼瞧见四目道长正攥着竹条,“啪、啪”抽自己左手掌心,右手还绷得笔直。
“师父……”
“嗯?”
“打胸口成不?”
“成!”
四目道长一怔,眉头刚拧起来,目光就黏在了家乐怀里那摞佛经上。竹条“啪嗒”掉地上,他伸手一把攥住家乐脚踝,往上一提、一抖……
“啪!”
佛经散了一地。
两人齐齐低头,盯着那几本摊开的经书。家乐咧着嘴,苦巴巴开口:“师父……不打胸口行不行?”
“行!”
“哎哟……!!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