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谢大人不杀之恩！”
“谢大人不杀之恩！”
“行了行了，快……”
“都这会儿了，总得让人吃饱了再走吧？”赵薛笑着截住阿威的话头。
“嘿，你这么一说，我还真饿了。”阿威摸摸肚子，转头看赵薛……见他光顾着笑，愣是没接话，只好撇撇嘴朝厨房吼了一嗓子：
“老板！人呢！”
“哎！来了来了，队长！”
阿牛连滚带爬钻出来，腰弯得比虾米还低，声音发颤：“队长，您想吃点啥？”
“你这儿有啥？”
“……牛肉面。”
话音刚落，阿牛自己先怂了，脸色煞白。果然，阿威“腾”地站起来，“啪”一拍桌子，枪套都甩出半截：“你还问我吃啥？耍我是吧！”
“不是不是，小的……”
“表哥消消气。”赵薛按住他手腕，顺手摸出一块大洋递给阿牛，“来，这个……”
话没说完，大洋已被阿威一把抢过去，晃着乐呵：“算你赔我精神损失费了！”
阿牛干笑两声，点头如捣蒜。
赵薛神色如常，只朝厨房方向扬了扬下巴：“去下碗牛肉面吧。对了，我的不放葱花。”
“我的别搁香菜！”阿威也嚷了一句，挥挥手，又指着那俩汉子，“给他们也一人一碗！”
“是是是！”阿牛转身就往里跑。
赵薛目光掠过那两人，最后停在角落里被捆成粽子的男女身上……男的瘫在地上，女的瘫在男身上，俩人眼神空荡荡的，早认命了。
“坐吧。”他语气淡得像在聊天气，“既然是误会一场，那就到此为止。至于想杀我的人……已经没了。”
两个汉子没吭声，只把目光投向阿威。
阿威咧嘴一笑：“我表弟让你坐，你就坐！”
“对，坐吧！”赵薛也笑，轻轻点头。
两人刚挨着椅子边儿坐下，枪声就响了……“砰！”
其中一个汉子脑后炸开个血窟窿，直挺挺栽倒在地。
屋里一静，连呼吸都停了半拍。
门口那几个保安队的弟兄飞快朝门内扫了一眼，喉结上下一滚，齐刷刷缩回脑袋，装作什么也没听见。
阿牛不认得赵薛，他们可认得。更清楚赵薛的舅舅是谁……任发。
那位一手拉扯起他们、咳咳……每月发饷时从不拖沓的任大善人。
至于得罪阿威队长？
扯淡！一个叫“表姨夫”，一个叫“舅舅”，傻子才分不清该往哪边站！
赵薛随手卸下弹匣，低头数了数子弹，抬眼瞅了瞅地上那个连名字都没来得及报就咽气的汉子，笑着摇头：
“让你坐，你还真坐啊？”
“表……表弟……”
阿威嗓子发干，手指抖着指向赵薛手里那把本该属于自己的枪。赵薛一抬眼，他立马摆手，硬挤出个笑：“没事，真没事……”
“哦……”
赵薛转头看向另一个还僵在椅子边、坐也不是、站也不是的汉子，和气道：“来，快坐，面快好了。”
“是……”
汉子咽了口唾沫，屁股刚沾上椅面，眼睛都不敢往阿威那边瞟，更不敢往赵薛脸上抬。
“砰！砰！”
两声脆响炸开……
那汉子“哐当”从椅子上滚下来，“咚”地一声跪死在地上，额头磕地磕得山响：“爷爷饶命！爷爷饶命啊！小的真不知道他们冲撞了您啊！求您当我是放了个屁，放了吧！我有钱！真有钱！我家灶台底下风箱缝里还压着三十多块大洋……”
话没说完，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竟嚎啕哭起来，鼻涕眼泪糊了一脸。
阿威眼角抽了抽，瞥了眼地上那两具尸首，又瞄了瞄赵薛，喉头一动，干笑着开口：
“那个……表、表弟，我突然想起……我衣裳还没……”
“嗯？”
“没事！真没事！”
“哦。”赵薛慢悠悠道，“说真的，我最烦人一惊一乍的……尤其我手里还攥着家伙。万一哪下没握稳，走火了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笑眯眯补上一句，“我可不想去吃表哥你的席。”
阿威脸皮一紧，嘴张了张，又闭上，再张开：“表……表弟，别、别开玩笑……”
“嗯？”
“不是……我……我……”
“行了。”赵薛忽而一笑，语气轻松，“我只是想说……我不爱开玩笑。”
话音未落，枪口已稳稳抬起来，正对着阿威眉心。
阿威整个人僵住，盯着那黑黢黢的枪口，又扫了眼自己那几个吓傻了的手下，正不知怎么接话，赵薛却忽然“噗嗤”笑出声：
“不过刚才那句，是逗你玩的。这玩笑，好笑不？表哥。”
“好笑！太好笑了！哈哈哈……”
阿威笑得比哭还难看，心里直骂自己：早知道，打死也不踏进这扇门！
“嗯，我也觉得。”
赵薛环视一圈，满屋子人全跟着干笑起来……连地上跪着那个还在磕头求饶的汉子，都一边抹泪一边咧嘴，笑得比哭还抖。
“行了，别笑了，坐。”
“是！”
汉子哆嗦着爬起来，屁股刚碰着椅子，才敢悄悄喘口气。
可气刚松到一半……
赵薛端起碗，筷子尖点了点面汤，笑吟吟看他：“这样，待会儿我这碗牛肉面里要是没葱花，你没事；要是有……”
“啪！”
他舌尖一弹，学了声枪响。
汉子浑身一激灵，阿威肩膀也跟着一耸。
赵薛不再看他，只静静望着厨房方向。
十秒。
二十秒。
三十秒……
汉子额角汗珠一颗接一颗往下淌，阿威则不动声色往旁边挪了挪屁股，恨不得贴墙根蹲着……
绝不是怕枪走火！真不是！
“牛肉面来咯……”
阿牛端着两碗面从厨房出来，脸色煞白，手抖得厉害，放下碗转身就退，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“砰！”
汉子捂着胸口缓缓歪倒，眼睛瞪得老大，死死盯着赵薛碗里清清爽爽、一根葱花也没有的牛肉面，嘴唇动了动，像是想问一句：
……那我，到底算有还是没有？
“牛肉？我可不吃！”
赵薛笑着用枪尖轻轻一挑，把面碗里那块牛肉拨到一边。道士四戒，牛在其中……这规矩他守得挺严。说完，他顺手摸出怀表瞄了一眼。
“时辰到了。”
“啥……啥到了？”阿威声音发虚，腿肚子直打颤。话音未落，门口呼啦涌进一群青壮下人，后头还拖着十几号人：有老有少，男男女女，全被铁链锁着胳膊和脚踝，踉踉跄跄被拽了进来。
“少爷，人都带来了！”
“干得利索。”赵薛点点头，转头看向阿威，语气轻快，“表哥，千门的活儿，我帮你兜住了。剩下怎么收拾，就看你了。”
“成！成成成！”阿威忙不迭点头，刚想喘口气，就见赵薛笑眯眯地又开了口：“听说镇外最近马匪闹得挺凶？”
“啊？有……是有这么回事！”
阿威一抬眼，瞥见手下拼命朝他使眼色，脑子“嗡”一下通了……脸色霎时惨白，整个人弹起来，腰弯得比虾还低：“对对对！马匪！真有马匪！刚剿完！刚剿完！”
赵薛把枪往他手里一塞，阿威盯着那支本该自己握着的枪，手抖得像筛糠，硬是接住了。
“我最烦人糟蹋粮食。”
这话是赵薛撂下的。阿威呢？肚子早就在咕咕叫，饿得眼眶发酸，眼泪都快掉下来，硬是含泪扒拉完四碗牛肉面。
赵薛前脚刚走，阿威后脚就冲出牛肉馆，扶着墙猛咳，弯着腰干呕。
“呕……”
手下赶紧上前拍背，声音压得低低的，脸上却白里泛青：“队长……里头……那么多‘死人’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