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跟九叔学艺这么久,赵薛早摸清林家的分量……茅山半壁江山,真刀真枪打下来的,不是虚名。单说这一代“茅山七子”,光是九叔兄弟三人就占了三个席位:

九叔本人、一眉道长、摘星道长……排第二、第三、第四。

头一个是大师伯石坚;第五是五目道长;第六是俗家姓徐的千鹤道长;第七,是蔗姑。

这排名不看修为、不论辈分,纯凭威望。谁先谁后,江湖自有公论。

他一边想,一边把《通幽》里十几种送魂法门全记牢,合上书搁回法桌,目光落回那只酒坛。

“你也够倒霉的……”

倒霉,是因为小倩本就快下地府了,偏被一道天雷惊散了魂魄,坏了“借天道”的引路术,卡在这儿没法投胎。

可也算她命硬……雷没劈实,只吓懵了,躲进周家村那口枯井里养了几天神。要不是那口井水汽遮了她本就淡薄的阴气,九叔头回查探时,根本不会漏掉她。

“说起来,若没她这事,周海那档子烂账,怕还轮不到我亲手去断呢。”

赵薛顺手拈起三支线香,翻腕一晃,火苗窜起,插进香炉。又多添了两柱,对着酒坛道:“安分待着。时候到了,我师父自会送你下去。”

其实……时候不到也勉强能送。

就是送完你可能得吐白沫,抖半天。

坛子里静了几息,才传来小倩怯生生的声音:“嗯……”

停了一下,声音更轻了:“你……是不是半路上,去收拾那个坏人了?”

“嗯。”

“真哒?那你真是个大好人!”

“我可不算什么好人,只是照着自己想做的去做了而已。”赵薛摇摇头,没再多说,只静静看了小倩一眼,便伸手揭下门上那张黄符,稳稳合上封鬼库的门,转身出了停尸房。

刚踏进院子,就见文才正蔫头耷脑地挥着大扫把,一下一下扫着青砖地。九叔屋里的灯早灭了,窗纸黑黢黢的。

赵薛脚步一拐,直接打消了去敲门请示的念头。

“小师弟,师父今儿咋啦?火气这么大?”文才凑近些,压低嗓音,扫把柄还搭在肩上。

“被个老太太和一个男人惹毛了。”赵薛随口答。那老太太……自然就是回魂的周母。

那个半点怨气都没带回来的周母。

没错,真的一丁点恨意都没有。赵薛和九叔守在灵堂里等了半天,连周海都快把自己吓晕过去,结果呢?

周母一回来,只轻轻扫了儿子一眼,转头就问九叔:“我儿媳妇和孙子……还在不在?”

听说人好好的,没跑,她眼眶一红,冲周海笑了笑,转身就散了。

就这么走了。

没索命,没哭诉,没掀屋顶,就那么安静地、带着点牵挂地,走了。

“怪不得!”

文才一拍大腿,像突然捅破了窗户纸,“原来如此!”

赵薛咧嘴一笑,顺手在他肩上拍了两下:“行了,加把劲儿,争取今晚早点躺平!”

话音落,人已经迈出院门,背影利落得没半点拖泥带水。

“……”

喂!

你倒是帮把手啊!

变了,真变了!

以前他一个人扫,现在来了个师弟,还是照样他扫……那赵薛来这一趟,图啥?

“唉……”

文才盯着空荡荡的大院,又低头瞅瞅手里这把秃了毛的扫把,肩膀垮下来,长叹一声。

“叹啥叹?扫你的地!”

冷不丁一声呵斥从身后炸响,文才差点跳起来,手一抖,扫把差点飞出去。他慌忙回头,只见九叔不知何时已站在廊下,袍角微动,面色沉沉。

文才立马闭嘴,埋头猛扫,连气都不敢喘重了。

九叔鼻腔里哼出一声,转身进了封鬼库。屋里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,那些鬼坛安安静静立在案上,一丝异动也无。

他眉头一皱:“奇了……我昨儿听见的动静,莫非是听岔了?”

目光一转,落到几只鬼坛上,他沉声问:“赵薛,是不是欺负你们了?”

话音刚落,几个鬼坛齐刷刷左右晃了晃,跟点头似的。

“没有没有!”

“哪敢啊!”

“薛哥儿心善得很!”

小倩的鬼坛也跟着轻点两下,声音软软甜甜:“对呀对呀!薛哥儿最疼我们啦~”

九叔眼皮一跳,抬眼看向角落那盏法灯……灯芯短了一截,灯罩内壁焦痕未散,再低头瞧那几只鬼坛底座,赫然一圈熏黑印子,像是刚被火燎过。

他顿了顿,摸了摸下巴,喃喃自语:“这小子……火气倒比我当年还旺?”

……

时间过得快,转眼到了九月十五,天刚泛白。

义庄,停尸房。

四目道长站在那儿,嘴微张,眼瞪圆,活像见了比僵尸还稀罕的东西……赵薛那只右眼瞳仁泛着淡青幽光,左眼却清亮如常,黑白分明。

“不是……你这阴阳眼,怎么单开一只?哪家开眼是这么开的?再说了,你才刚筑基,扛得住?!”

三连问劈头盖脸砸过来,赵薛这才收回盯住行尸的目光,略一思忖,开口道:“开阴阳眼,无非是法力、手印、咒诀三样配合……”

“我法力只往右眼送,左眼压根没灌进去,不就成单开了?至于开了不关……不是不想关,是……这么讲吧,师叔,您知道动物冬眠不?”

“嗯?”

冬眠?这跟开眼有啥干系?

四目道长一脸懵,只见赵薛顿了顿,接着道:“冬眠的兽,耗能降到最低,心跳慢,呼吸浅,身子几乎不动……我这阴阳眼,也是这个理。”

“我把法力调得极细、极稳,让它刚好卡在‘将开未闭’的临界上……”

他管这叫“待机”。

念头一动,一句“阴阳开”,立马全亮。

四目道长没吭声,就那么直勾勾盯着赵薛的眼睛,又看他脸上那份坦荡认真的劲儿,半晌,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,没说话,只默默把拂尘往臂弯里一夹,转身往外走,边走边摇头,嘴角却悄悄往上翘了一点点。

赵薛默念咒诀,指尖掐印,从兜里掏出几片柚子叶,依着赵薛教的法子试了一次……刚一催动,他脸色骤变,眼前霎时漆黑一片,双眼像被火燎过似的剧痛,忍不住扯着嗓子喊:

“师兄!救命啊……!”

四目道长一把扯下眼镜,疼得直抽气,捂着眼蹲在地上,一边咬牙撤掉阴阳眼,一边冲赵薛挥着手吼:“你你你……赶紧走!快滚!”

“哦……”

赵薛耸耸肩,没多废话,转身就出了停尸房。

九叔正急步赶来,见状抬手一指赵薛,又朝地上蜷着喊救命的四目点了点眼睛,大步跨进门,声音沉稳又带点哄劲儿:

“别慌!不瞎,真不瞎!就是疼一会儿,忍忍就过去了!”

……

疼的又不是你!

四目心里翻着白眼,手还按在眼眶上揉,冷不丁一怔,停了动作,仰头盯着九叔:“师兄……你也试过了?”

九叔脸一僵,眼神发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