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百姓家的茶具,比义庄还实在。别看九叔总跟秋生文才念叨“错版银币不能花”,可饭管饱、衣管暖,从没短过谁一口热乎的。赵薛拜了师,也一样。
那碗茶端得极稳,水面平平整整,连个涟漪都没晃出来,就跟九叔自己端碗时一个样。
“……事情就这些。吓得我昨儿一早,硬把老婆孩子送回她娘家去了。”周海揉着太阳穴,声音发哑。
还是老样子:半夜桌子挪位、墙角窸窣响、有人隔着门唤他乳名……不止他听见,他媳妇、娃都听见了。
“声音打哪儿来的?”九叔眉心一锁。
周海喉结滚了滚,手指发颤,指向院子里那扇紧闭的厢房门:“我妈……生前就住那屋。”
“开门。”
九叔刚摸出柚子叶,还没递出去,赵薛已经站起身,朝那屋子走去。
“你急什么……”
话没说完,他顿住。
赵薛转过头,一只眼睛幽光微闪,另一只却寻常如初。
……谁家阴阳眼是单开的?
啥时候练的?
谁教你的?!这开法连祖师爷看了都得挠头!
“咋了?”赵薛问。
“……没事。”
九叔低头看了看自己道心……算了,再问一句,怕它当场裂成八瓣。
“哦。”
赵薛点点头,转身出了堂屋,径直走到厢房门口,朝周海瞥了一眼……对方微微颔首,他便抬手推门而入。
四目相碰。
眼前是个年轻女子,眉眼清秀,可脸色青白、发丝根根倒竖,眼神里全是惊惧,活像见了更吓人的东西。
……是他吓着她了?
不对……是她想先吓他!
邪祟就是邪祟,皮相再好,骨子里也透着一股子阴气。
“刚照面就动手?”赵薛眉头一拧,话音未落,人已闪进屋里。
九叔眼皮一跳,疾步跟到门口,刚站定,就见赵薛左手灵官印死死按在女鬼天灵盖上,右手太阿剑寒光凛凛,正抵在她喉头。
这步法……
踏得一丝不苟,罡位分毫不差。
等等……
我教过他踏罡步?
九叔脑子一懵,随即想起来:还真教过!不止踏罡,连开天眼、启阴阳眼,都当面演示过两回……
“说!”赵薛压低声音,“哑巴了?”
“……”
您倒是松松手啊!印掐着命门,剑顶着脖子,谁还敢张嘴?
九叔扶额叹气:“行了,放开她,我来问。”
“九叔……是我娘吗?”周海手指死死抠住九叔胳膊,声音发颤,脸都白了。
九叔摇头:“不是你娘,就是个年纪不大的姑娘。”
“啊?!”
“她要是跑了呢?”赵薛皱眉盯着女鬼,语气绷得紧,“我抓的第一只,真溜了,以后还怎么立威?”
“……她不敢跑。”
……您没看见她魂儿都快被您吓散了?
九叔懒得再说,反手甩出一张黄符,“啪”一声贴在窗纸上,又抬眼看了看门外的日头,最后扫了眼瘫在地上、抱着脑袋直喊“别杀我”的女鬼,朝赵薛道:
“松手。”
“哦……”
“剑收了。”
“噢……”
“……”
得,还带情绪了?
九叔看着赵薛慢吞吞松开手、慢吞吞收回太阿剑,再低头瞧见那女鬼“咚”一下瘫坐在地,双手抱头、浑身抖得像筛糠,只得揉了揉太阳穴,转向女鬼:
“说吧,为啥在这儿?”
“我……我真不记得了……”她缩着脖子,飞快瞄了眼门口站着、面无表情盯她的赵薛,赶紧垂下头,声音细若蚊蚋。
“这几天,是你在周家吓他?”九叔朝周海一指。
女鬼抬头看了眼周海,抿着嘴,闷声点头。
“他不是人!”她突然扬起脸,眼睛通红,“他娘病了三天,他亲眼看着,硬是没请大夫!等咽气了,才哭两声……我就来吓他!”
九叔神色一沉。赵薛没吭声,默默退了半步,站在周海斜后方,不动声色。
“到底怎么回事?”九叔声音冷了下来。
女鬼咬着嘴唇,狠狠瞪向周海:“他娘咳血都咳了两天,他就在旁边坐着!煎药的水凉了都不换!人都断气了,他才去叫人……我恨!”
九叔缓缓转头,看向身边缩着肩膀、眼神躲闪的周海;再一偏头……赵薛不知何时已挪到周海背后,一手虚按在他颈侧,另一只手慢条斯理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。
……
您这是干啥?
九叔盯着自己新收的徒弟,一时语塞。
当晚,马车停在周家村外路边。
赵薛蹲在树后解手,一去半个多钟头。
九叔靠在车厢壁上,眼皮都没抬:“解决了?”
“嗯。”
“走。”
赵薛应声招呼出发,车夫这才扬鞭赶路。回到义庄,九叔先下车,赵薛刚踩上踏板,身后下人凑近低声道:“少爷,九叔也去茅房了……”
赵薛没接话,只淡淡扫了那人一眼,跳下车。
身后立刻响起几记清脆响亮的耳光声。
他抬手按了按眉心,嗓音不高不低:“够了,回去吧。”
“是……少爷!”
下人应得战战兢兢,偷眼瞧赵薛……对方看都没看他一眼,径直往义庄里走。他脸色发白,手心冒汗,赶忙掉转马车,逃也似的回去了。
义庄,停尸房后头那间封鬼库,门轴吱呀一声,缓缓合拢。
赵薛安静地站在一旁,看着九叔把女鬼小倩从纸人里收进酒坛。等九叔点上供香,他才低头开口:
“师父,我错了。”
九叔摆摆手,语气里没火气,倒有点疲惫:“错的是我。我是怕他出了事,家里老婆孩子没人照应……结果你倒干脆……夜里摸进周家村,麻袋一套、腿一折、钱一撂,利索得很。”他顿了顿,摇头苦笑,“唉,钱啊……为了钱,连病都不治……”
一声长叹落定,他顺手抄起供桌上的书递给赵薛:“喏,这就是我提过的‘借天道’的法子……小倩投胎用的。”
“你自己翻翻,有不懂的,回头再问。我乏了。”他抬眼扫了下酒坛,又补了一句,“往后每天来上炷香,过阵子,我亲自送她下去。”
“嗯!”赵薛应得干脆。
目送九叔背影消失在门外,他转过身,封鬼坛已开始微微震颤,坛口缝隙里钻出嗡嗡嚷嚷的声音……
“小哥儿,搭把手呗!”
“符纸揭了!快揭了!”
“饿死啦!多点几根蜡烛!”
上百个坛子齐声叫唤,赵薛揉了揉太阳穴:“吵死了。”
他瞥了眼虚掩的门,等它自动合拢,反手一张黄符“啪”地贴上去。接着目光落在桌上那盏不灭的法灯上。
右手一掐灯芯,手腕轻甩;左手拇指指甲一挑灯油,“弹”字诀使出……
嘭!嘭!嘭!
火焰腾起,精准燎在那些嚷得最凶的坛子底座上。
“啊……!”
“疼!疼死啦!”
“饶命啊!!!”
惨叫此起彼伏,渐渐弱下去,最后只剩抽气声。赵薛面无波澜,隔空一攥……灯火倏灭。
封鬼库重归死寂。
他这才拿起那本封面写着“通幽”二字的册子,翻开细读。
“借天道,断金桥……这路子怎么听着耳熟?”他略一回想,脑中立刻跳出一部老电影……《人鬼神》。
或者说,更早些的《灵幻至尊》。
“寿伯、大贵、梦梦、运高……”他念着片中角色,忽然一顿,“敖天龙?莫非也是我师父家亲戚?”
还真未必是瞎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