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目反倒咧嘴乐了,那点酸胀感竟真轻了不少。他站起身,顺手把眼镜戴上,目光扫向门外晃悠进厨房的赵薛,咂咂嘴:
“你这徒弟哪儿淘来的?邪性得很呐!”
“嗯?”
“咳咳……我是说,”四目赶紧改口,“这小子的路子,怎么这么……别出心裁?”
可不是别出心裁嘛……修了半辈子道,他还没见过谁开阴阳眼只开一只的,开了还不用关,美其名曰“冬眠式阴阳眼”!
荒唐不荒唐?
他还想着离体天眼呢,结果人家直接单眼待机!
“唉,我也不想收啊!”九叔叹气,语气里全是拿人手短的无奈,“诚意足得吓人……三十年野山参三支,道藏整三箱,外加给义庄扫了一个多月的地……”
说到“三十年野山参”,尾音不自觉抬高了半拍。
……
显摆就直说!
四目翻个白眼,边揉眼边凑近:“师兄,阴阳眼真能只开一只?”
“……”
“师兄?”
“大概……能吧。”九叔含糊应着,其实自己也试过,没成。不过他比四目强……四目现在还在揉,他揉了才几秒就挺住了。
“……大概?!”
四目猛地顿住手,眼镜一推,眼珠瞪圆:“修道的事,也能‘大概’?”
“你再试试,成了记得教我。”九叔一本正经。
四目斜眼瞅他,嗤笑:“多大岁数了?还拿糖葫芦哄我?小时候拔师父胡子那套,早不管用了!”
“行了,不说这个。”
九叔话锋一转,指尖忽地迸出一缕金光,轻轻一划……停尸房里无声荡开一圈微不可察的金纹,转瞬即逝。
这是布下了隔绝探查的禁制。
四目神色一凛,皱眉盯住九叔:“莫非是大师那边……”
“不是那事。”九叔摇头,表情有点微妙,“是我这新收的小徒弟……有点状况。”
“……这就叫‘有点状况’?”
四目撇嘴。实话实说,赵薛这路数,不是“有点”,是“很有”!
“嗯?”
“哈,今儿天儿真敞亮!”
九叔懒得搭理,清清嗓子,直视四目:“你不是老吹嘘,玄命祖师隔三岔五拎着你练请神术?”
“对!”
“那你借一回祖师神力,替我看看他身子骨……记住了,是神力,不是念头!”
“他体质有异?”
“……勉强算。”
“什么叫勉强算?”
“先借,再问。”
“……得嘞。”
四目道长哼了一声,点点头,右手竖起剑指,左手拇指按住右掌心,右脚猛地往地上一跺,嘴里念念有词,开始请神。
九叔见状,转身出了停尸房,朝厨房扬声喊了句:“赵薛!”
那边赵薛正跟文才一起炒菜,锅铲一撂就跑了出来。
“你四目师叔惦记你伤还没好透,想给你瞧瞧。”
赵薛应了声“哦”,抬脚走过去,可眼角一扫到四目道长背后那几道隐隐浮动的符光,眉头不自觉地一拧,快得几乎看不出。
“手伸出来。”
“嗯。”
刚搭上脉,四目道长脸就变了……先是懵,接着一愣,再往后眼珠子差点瞪脱眶,最后整张脸僵住,活像见了鬼又没认出是哪路鬼。
他直勾勾盯着九叔,又猛盯赵薛丹田位置,再转头看九叔,再低头看赵薛……来回七八趟,像在数账本,还生怕数漏了。
左手悄悄往自己腰侧一掐,狠狠一拧……疼得嘴角直抽,倒吸三口凉气,才松开手,面无表情吐出俩字:
“滚!”
“哦……”
滚就滚呗,吼这么响干啥?耳朵嗡嗡响!
赵薛低头退了出去。门一合,四目道长脸上那点强撑的镇定彻底垮了,仰头望着房梁,嘴唇翕动,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:
“不对劲啊……”
“查出什么没有?”
“太离谱!”
“我问你……有没有发现异常?”
“没异常!一点毛病没有!人壮得能扛两头牛!不,扛三头都不喘!比牛妖还结实!”
“……可他身上真有六百缕法力!这谁教的?谁练的?怎么练的?!”
四目道长直摇头,一脸被天道背刺的冤屈:“说好百缕筑基,稳扎稳打……怎么到他这儿,直接跳级成宗师预备役了?!”
“六百缕?”九叔一怔。
四目道长狐疑看他:“咋?我数岔了?不是六百?”
“没数错。”九叔扯了扯嘴角,想起前天亲眼所见的三百八十缕,一时没接上话,只静了两秒。
结果还没缓过神,耳边又响起四目道长那魔怔似的碎碎念:
“不对劲……讲不通……真讲不通……”
人已经魂游天外,嘴皮子还在自动循环。
九叔早料着了,指尖一凝静心印,抬手在他眉心“啪”地点了一下,低喝一声:
“醒!”
“……”
四目道长浑身一激灵,下意识想拱手道谢,可一抬眼,看见九叔神色如常,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,仿佛早就等着他失态……
他嘴一张,又闭上,喉结动了动,硬生生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。
“师兄。”
“嗯?”
“……算了。”
他默默掂量了下自己和九叔的斤两,把那句“要不咱切磋切磋?”死死摁回肚子里……
真动起手来,怕是没等分出胜负,他就得跪着求师父饶命了。
义庄里,九叔坐在院门口小凳上扒饭;文才蹲在门外石阶上捧着碗狼吞虎咽;院子当中,饭桌两边坐着赵薛和四目道长。
四目道长筷子悬在半空,眼神放空,直勾勾瞅着天上一朵慢悠悠飘过去的云。
“师叔?师叔?师叔?”
“啊?”
他猛地回神,面无表情盯了赵薛三秒,开口就是一句:
“想法挺好……但师叔求你,别想了。”
求你了,闭嘴吧!
“真不行?可既然‘尸化’能中途停下,那理论上,人有了铜皮铁骨之后,再返本还源,变回活人也该可行啊……”
“……你当铜皮铁骨是穿件衣裳?脱了就完事?”四目道长反问。
“总该有特例吧?”
“……”
四目道长盯着赵薛那张写满“求解”的脸,深吸一口气,压着火解释:“人一旦开始尸化,筋络逆冲、气血倒灌,五脏六腑全在崩坏重铸……”
赵薛点头:“懂了,普通人根本撑不到返程,对吧?”
四目道长刚要点头,赵薛又抢着开口:“那要是我们用法力护住他五脏六腑,只让尸毒停在皮肉上呢?”
他眉头一拧,语速更快:“实在不行……只让它钻进指甲缝里?这样总可以吧?嗯?还不行?这不对啊!”
“……”
得,走一趟停尸房吧!
四目道长眼底火苗直往上蹿,可余光扫到门口人影一闪,立马压下火气,面无波澜地吐出仨字: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哎哟,师叔别急嘛……”赵薛笑嘻嘻往前凑半步,“师侄还有别的问题,您肯定懂!咳……刚才那个太偏门了,不算!”
四目道长喉结动了动,没吭声。
赵薛眨眨眼,话锋一转:“对了,师父说过,动物也能炼成僵尸,是不是?”
“是。”
四目心里一松……总算问点正经的了!
结果赵薛手一指地上:“那蚂蚁、独角仙,也算动物吧?它们能变僵尸不?”
“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