顿了顿,九叔补了一句:“义庄那批,也是阿薛买的。”
他正想开口问丫鬟赵薛人在哪儿,门外已传来一声清朗问候:
“师父,二师兄,你们来啦!”
“嗯,到了。”
“小师弟好。”
九叔颔首,目光落在赵薛脸上……气色红润,神采清亮,半点不像是刚啃完艰深典籍的样子,他眉头微蹙:“你真看了为师给的《阴遁九局》?”
“看了。”
赵薛应得干脆,径直走到桌边。丫鬟早一步把椅子拉好,他落座后扫了眼那几个垂手立着的丫头,只一抬眼,她们便识趣地退向厅外。门帘刚落下,他就朝九叔笑了笑:“全看完了,再练两天,差不多就熟了。”
《阴遁九局》是出了名的硬骨头,
可对他来说,也就那样。
“哪句不懂?嗯?等等……”九叔忽然顿住,眼珠子差点瞪出来,“你说……你全看完了?还快练成了?”
“对啊,又练太快了?”
“没,不算快,挺正常。”
九叔嘴角一抽,干咳两声,起身绕过桌子:“来,当场走一遍,让为师瞧瞧你练得如何……”
话音未落……
“阴遁……幻一!”
地面无声浮起一道淡金八卦,纹路清晰,光晕微漾。九叔下意识低头一看,再抬头时,眼前已多出一个赵薛,与原地那个并肩而立,衣角、发丝、神情,分毫不差。
“两个……小师弟?!”
秋生嘴巴张得能塞进整个苹果,手一松,果子滚了一地,人却僵在原地,手指颤巍巍指着两人,声音都劈了叉:“双胞胎?!”
“……”
胎你个头!
九叔斜睨秋生一眼,见他缩脖子闭嘴,才转回赵薛身上,盯着地上那圈奇门阵图,眼神彻底乱了……
奇门起局,中宫定枢,向来依方位而设;
你这倒好,直接以自己为中宫核心,当场重划八门九星?
你跟黄帝拜过把子是不是?!
“师父,怎么样?”
赵薛收势,幻影倏然消散。九叔强绷着脸,嗓音发紧:“不错……不过你这练法……算了,别解释!把手给我!”
他心里飞快补了一句:道心刚缝好,经不起再拆一次。
不是怕,是他还年轻,
真不想明天就去阴司领号排队!
搭上赵薛手腕一探,脉象沉稳有力,气血充盈得不像话……比前几日翻了一倍不止。九叔捏了捏他胳膊,肌肉紧实有弹性,指尖能感觉到底下微微搏动的劲力,愣了三秒,才哑着嗓子问:
“你……又干啥了?”
不对劲!这才几天?怎么像隔了两年才见你似的!!
“师父,我琢磨出新法子了。”
赵薛笑着把用法力刺激肌理、催动身体自主锤炼的事一说,九叔听得眉头越拧越紧,眼神越来越空,最后只剩茫然。
秋生全程张着嘴,听完抓起桌上苹果狠狠咬一口,咔嚓一声……
听不懂,太难了,比背《五雷正法》还绕!
他嚼着果肉转身就往门外溜:
不走留这儿干啥?
等九叔点名考校?
他又不是文才!
文才:…………
片刻后,客厅里只剩师徒俩。
九叔听着赵薛认真讲什么“二头肌震频”“腹肌共振点”,终于忍不住咳了一声打断:“行,练得挺好!”
(别练了,求你了!!)
这话当然没出口,他只是顺势问:“除了这个,还弄明白别的没?”
“有!”
赵薛伸手示意,九叔刚摊开手掌,一股酥麻劲儿顺着指尖窜上来,他猛地一缩手,脱口而出:“雷法?!”
“不是。”赵薛摇头,“师父记得吧?上次我说,能不能把法力频率推到每秒四万次?现在先摸到一千次了。”
九叔静静听着,面无波澜。等赵薛说完,他缓缓点头:“练得不错。”
“嗯?”
“嗯。”
“……”
九叔抬手按了按太阳穴,语气放软了些:“为师不是敷衍。你确实厉害……就是有些门道,为师……不太熟。”
停顿一下,又补了句:
真不是不懂,
是“不太熟”……这仨字,得记牢!
“弟子明白。”
赵薛点头,话锋一转:“师父,雷法啥时候教?还有上次提的水法,您翻到了吗?”
九叔眼皮一跳,道心警铃嗡嗡作响,赶紧摆手:“别急,再等等!”
“哦……”
法事堂。
九叔盯着那些被赵薛吩咐下人撤走又重新摆上的贡品,还有成捆堆着的供香。
别说……
这香,还真挺上头!
他绷着脸,目光扫过那些粗得能顶义庄三根的香,心里直犯嘀咕:知道这徒弟有钱,可真没想到,孝心还能这么实打实!
“师父,我这贡的东西……没搞错吧?”
“没……没搞错!”
何止没错?
简直是刚刚好,好得有点过分!
九叔摇摇头,抬眼望向香火缭绕、影影绰绰的三清祖师和三茅祖师神像,连轮廓都快看不清了。
不知怎么,他心头一跳……要是他跟赵薛一块儿遇上事儿,祖师爷眼皮底下,怕是先保赵薛,再瞥他一眼。
倒不是祖师偏心,纯粹是这小子太会来事儿,有钱还懂事,懂事得让人没法挑刺。
“薛儿,家里宽裕是好事,但也不能乱花。”九叔语重心长,“该省的还得省。”
“弟子明白!”赵薛点头,“所以前两天我在隔壁买了整条街的铺子,开了几处营生……酒楼、茶馆、米铺,全是正经买卖。师父您以后缺什么,直接去拿,账记我名下就行。”
“……”
这话说得,怎么听怎么像在讲道理?
怕花钱大手大脚,干脆买条街做生意?
荒唐吧?可细一琢磨……好像还真挺说得通。
九叔没接话,沉默半晌,只深深看了赵薛一眼,转身就往外走。赵薛立马跟上,一路送到院子。
“多少?”
“啥?”
“那条街,多少钱买的?”
“五百一十二块大洋。”
“哦。”
九叔应了一声,头也没回。脑子里闪过自家那三间堂屋、两间厢房的义庄……算了,不比了。
比了,心更慌。
“对了师父,”赵薛又补了一句,“之前说给您修道观的事,还算数。您哪天开口,我立马动工。”
“免了免了!”九叔摆手,语气干脆,“心意我收下了,事儿先放着,往后再说。”
他没一口回绝,是怕自己哪天撑不住,而文才又始终拎不清。
倒不是偏心谁,只是心里门儿清:赵薛不会困在任家镇,也不会接手义庄;秋生呢?姑妈早盯上他了,娶妻生子是板上钉钉的事。真论起来,能扛起这摊子的,眼下也就文才一个。
当然,这只是眼下看着最可能的路。赵薛自己也说过,世事难料,计划赶不上变化……说不定哪天秋生真就回心转意,硬要守义庄呢?至于赵薛……九叔压根没想过让他接班。不是信不过,而是他清楚,赵薛的天地,不在这里。
想到这儿,他忽然记起那天夜里,赵薛盘腿坐在院中青石上,额角还带着汗,却笑得平静:
“你不困?”
“困啊。”
“那还熬一宿?”
“仙路太长,我怕睡着就醒不来了。”
“怕什么?”